今天誰抬餐桶?
第八節上課鐘剛打完,高三教室的走廊還沸騰著喧囂的人聲,有剛從球場回來的,有要趁機去福利社的,還有不上輔導課的,學生來來去去,完全沒有靜下來的跡象。
「快啦,」阿範站在樓梯口低聲催促,一雙咕溜大眼躲在牆後,偵查走廊那頭老師的動靜,「他來了,來了!」
小千順手丟出書包,三步作兩步跨下樓梯,一路跟著阿範奔向車棚。
「X!昨天花了三千換電池,今天又讓我顧路欸!」阿範低聲咒罵,一面發動機車,跟著小千躲過警衛室的鷹眼,尾隨從地下室開出的校車,飛快拐出校門。
阿範的個子很高,一百九十幾公分恍若直入雲宵,加上人又瘦,佝僂著身軀像被吹彎的竹竿。竹竿上曬著他一張白皙的臉,顴骨高高撐著,兩邊耳垂穿過金屬鐵環,靜靜坐著也像一種示威。他上課時總是斂下的眼皮,彷佛可以停一隻採蜜的蝶。他也許真的是莊周說的蝴蝶,夢裡才是他的現世。
他的夢幻搭檔小千,跟他一起在學校裡竄進竄出,兩個人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上一節課還在,下一節就消失了。他近日又燙了雷鬼頭,兩個人走在人群裡,像移動的颱風眼,無論到哪裡都要興風作浪。他們倆一搭一唱,無論做什麼都率性潦草,他們倆絲毫不受任何規矩限制,是溢出格線的字。
「又賺到一節課!」阿範在圍牆邊停好機車,丟給小千一包菸,喀嚓點燃打火機,一支菸叼在嘴邊晃呀晃地,「誰要聽那些死人骨頭的東西?」
「對啊,學那些出去賺不到一塊錢!」小千蹲低身子查看排氣管,
「你該改傳動了,這麼慢很遜耶!算你便宜啦!」
「都你在講啦,」阿範一把推開小千,拍拍沾塵的後座,「上次也說算便宜,從兩千喊到六千叫便宜?」
「欸我跟你說公道話,」小千點起菸坐上一旁的階梯,「你換那麼多零件,引擎多少?碟煞多少?你上網查上網查啊!工錢都不止這些!」
「好啦好啦,惱羞咧!」
隔天上課,李老師一進教室就看見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老師,自修課我們要提早走。」這是阿範的字跡。
李老師看到紙條已經晚了,教室早已不見人影了。阿範他們一定是跨年去了。
剛滿十八歲的高中生,牽了一台機車,戴上安全帽就以為能飛越生命峽谷,飛向宇宙。他們倆的心就此放飛,每天只知道往山裡跑,引擎改了又改,呼嘯貫耳簡直是無敵山怪。
人不在也好,如此心不甘情不願地待在教室裡,也只是作亂。第八節照例是他們自行加碼的體育課。只是最近導師看得緊,他們坐監一樣苦熬著,乾巴巴等時間過去。
尤其是英文課,他們拿這些楔型文字最沒輒,課本上的英文字母,單一個都認得,排列組合之後變成有字天書,一個個螃蟹一般橫行霸道,有理說不清。在阿範眼裡是重補修的祭旗,被家裡知道了,又要剝奪所剩不多的暑假生活。
〆〆〆〆〆
這天校慶前夕,大夥更是心浮氣躁,整間教室鬧哄哄地,地上散落著午餐的小番茄,滾行走道之間,恍若一顆顆隱藏地雷。
「好了好了,回到自己的位置!」英文老師終於下了最後通牒,「再吵,就扣平均5分!」
阿魚循聲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坐下只覺得一陣沁涼的濕意從褲角滲透開來。
「中了中了!」教室後面一陣歡呼,就是阿範把小番茄藏在座椅上,看誰倒楣就得開一屁股的紅色番茄花。
不等阿魚告狀,小千向阿範使了個眼色,嘩地站起身,走向講桌大聲質問老師,「妳再說一次啊!扣誰的分?」
阿範也裝模作樣地走到講桌另一邊幫腔,作勢推了講桌,一個用力太甚,桌上的課本和老師的提袋摔了一地。
阿魚本來打算向老師舉報,一看前頭一副風雨欲來的情勢,就自己默默撤向洗手台沖洗了。
小黑在後頭強忍著笑,「太扯,很會演!欸欸,快錄下來!」他撬開手機櫃,隨意拿幾隻手機往前遞。
小千見大家準備好看戲,藉機裝瘋賣傻起來:「你說扣誰的分?我們又怎樣了?」他踩在散落的考卷上,用力跺腳。一旁的同學有的極力掩嘴偷笑,有的又鬧了起來,撿起地板的番茄往佈告欄砸,頓時驚呼聲四起。
英文老師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整個人愣在講台上,一會兒就哭了起來。剛開始只是低聲嗚咽,後來她拔下眼鏡,沈默地不停對折考卷。教室突然安靜下來,大家紛紛歸位,還有一些零星的噪動像未熄的海波,一陣陣摩挲著時間。
放學前的時刻,總是別容易擦槍走火。
「好啦,好了啦!」班長看不過去,拍拍阿範的肩膀,把他拉回後面位置, 講台前滿地的考卷飛呀飛地,像哀鳴的蝴蝶。放學鐘聲救贖般響起,大家一哄而散,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你去啦!你開始的!」阿範推小千一把,語帶哀求地說,「被記過的話,我回家吃不完兜著走!」
「老師,老師,」小千老大不願意地走向前,「對不起啦!你要原諒我,我太衝動了。其實我會這樣,是因為有病……」一副難為情且欲言又止的樣子。
值日生小黑還沒離開教室,慢條斯理地收拾書包,一邊掩嘴竊竊笑著。阿範狠狠瞪他,右手作手槍的姿勢壓在太陽穴上,作勢要他閉嘴。
「真的嗎?」老師訝然抬起頭來,還帶著鼻音問,「我怎麼不知道?」
「這不是什麼好事,怎麼能讓老師知道?」
「對啊對啊,老師我也是啦,我們今天沒有吃藥,剛剛是發作,不是故意的!」
「真的嗎?小黑,他們是真的嗎?」老師仍一臉狐疑,回頭望向其他同學,「不是騙我吧?」
「真的啦,真的!」小黑背起書包一面跑跳,頭也不回地喊,逃跑似地混進走廊嘈嚷的人聲裡,只剩餘音在教室迴盪。
「那你們真的很可憐!」老師瞬間恍若大悟,「難怪你們之前上課一直靜不下來!是躁鬱症嗎?」
「欸,對對對!」阿範肘擊小千要他配合,一面大聲應答掩飾謊言的不安。
「老師,你不相信的話,下次我拿藥盒給你看!」小千怕老師不信,又加碼承諾。
「還好你們有跟我說,」英文老師語帶憐憫地看著他們倆,「我本來要記你們小過。唉,現在的孩子病還真多,文明病啊!」
英文老師搖搖頭,喃喃說著:「可憐吶可憐……」抱著考卷離開教室,連過也不記了。她渾然不知阿範與小千剛剛那段造反的影片,早已經瘋傳好幾個群組。
「欸,你不怕她去跟導師說喔?」
「安啦她不敢,相信我!」阿範向小千拍拍胸脯,他兩隻眼睛銅鈴般浮在藍色口罩上,灼灼焚燒著無名的青春。
然而那股決絕無論散落何處,在別人眼裡都只是無目標的浪遊,是逃避未來的藉口。
〆 〆 〆 〆 〆
阿範跟小千在英文課的事情,很快就鬧大了。影片在網路上一傳十十傳百,流竄到主任那邊,最後還是驚動導師。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導師打電話回家。
「老師,你不要管那麼多啦,我們井水不犯河水!」阿範消息靈通,先到辦公室求情。
「還井水不犯河水咧,這樣說來,我的成績也流不到你那裡。你算算自己幾次沒交作業!」李老師找出家長通訊錄,揮揮手要阿範他們回去,「你們只要一天在我班上,就得讓我管!」
正當阿範無精打采地走回教室,心裡忖度著這電話一打,媽媽鐵定一哭二鬧大演一齣八點檔。好不容易安穩地過了一個禮拜,家裡又要腥風血雨。
加上爸爸這禮拜從軍營回來,雙敵夾攻之下,就算神仙下凡也難保他的小命。
〆 〆 〆 〆 〆
第三節下課,隔壁班的阿協神秘兮兮地來找阿範。
「今天有大骨,」阿協眨眨眼,咧嘴露出一排白牙齒,拿著便當盒作勢吃喝。
「ok啦!」阿範剛睡醒,惺忪地比出大拇指,「哪次不ok?」
「橫掃,敢不敢?」阿協挑釁地問,撥弄著蜷曲的瀏海,豪情地說,「四面八方!」
中午還沒放飯,距離下課十分鐘,阿範藉故上廁所就溜出教室,到一樓穿堂與阿協會合。
穿堂上各班團膳已經佈陣完畢,銀灰色的鐵桶掩不住排骨湯的香氣。畢竟寒流臨境,無論穿多厚的衣服都不如一碗熱湯實在。
午餐阿姨來回巡視著,點數餐點的數量,免得待會兒一群豺狼虎豹一擁而上,你爭我奪亂成一團。
「這裡不好下手,你等他們來,」阿協躲在阿姨身後的邊牆,悄聲向阿飯吩咐,「等他們抬回班上,就搶!」
阿範的精神全來了,眼神爍爍像匹抖擻的狼,準備隨時撲殺獵物。
下課鐘響聲未歇,陸續有同學來抬湯桶。阿飯與阿協拿著餐具鬼鬼祟祟跟在後頭,隨著目標上樓。他們等湯桶就定位,同學剛掀開蓋子放下湯勺,阿飯就順勢接手勺子,直搗桶底。
「欸,這塊不錯!」阿協赤手拿起大骨,一邊啃一邊催促:「走了啦,下一班!」
他倆旋風式橫掃各班湯桶後,吃飽喝足準備回班上,在樓梯間卻被教官叫住了。
「你們是怎樣?」教官招招手,要他們上前。
阿範連忙擦拭著油膩的雙手,阿協連忙藏起啃到一半的骨頭,順勢塞進阿範口袋裡。
「吃飯時間,不待自己班上?」
「有啊,要回去了!」阿範咂巴咂巴的舔著嘴角,「走了啦!」他手肘推了推阿協。
「走去哪裡?自己心理有數!」教官喝斥,「你們中午搶了那麼多班的午餐,走走,去教官室!」
「沒有啦教官,」阿協連忙否認,「哪有搶?我們撿骨頭而已!」
「對啦教官,我們撿骨而已,撿人家不要的!」阿範義正辭嚴地說,「我們很乖,這樣他們抬廚餘才不會太重!」
他們倆頭也不回,趁著午休前夕一陣混亂,溜回教室。
阿範咂吧咂吧舔著手指,心想反正橫豎回去都是一場罵,吃飽了挨罵總能撐久一點。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