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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对不起,这不是我的选择

watery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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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从韦婷婷的纪录片《双》出发,结合影片中不同双性恋者的生命经验与作者自身的观看感受,讨论双性恋身份如何在爱情、家庭与社会期待中被认识、定义与误读。文章关注双性恋者被要求不断证明自身身份的处境,以及“不忠”、“不稳定”、“过渡阶段”等刻板想象如何影响这一身份的可见性与接纳,并由此思考:当一个人的性取向无法仅凭其当下的亲密关系被判断时,我们又该如何理解那些复杂、流动而多元的自我经验。

《双》(Bi China,2017)是中国导演韦婷婷(Wei Tingting)以自身的双性恋身份为切入点创作的一部纪录片。影片通过采访多位不同年龄、性别与生活背景的双性恋者,呈现他们在爱情、家庭、社会期待与自我认同之间的探索。

韦婷婷作为一位双性恋者,创作目的之一,是通过集结具有相似身份认同的人,完成一部分的自我探索。与其他许多纪录片不同,导演作为创作者,往往是以“外部”的观察者身份探入拍摄对象的生活,而韦婷婷则是以向内的视角出发,携带着自身的迷茫来提出问题,既是了解他人,也是在为自己提问,保持一种平视的目光。

影片没有设置明确的叙事中心,也没有依循线性时间轴展开,反而将每个人的经验摊开——有人从同性恋爱关系中认识自己,有人在异性的情感之外发现新的可能,也有人游移于家庭、亲密关系和社会期待之间,不断寻找平衡。这是影片宝贵的真诚之处,它以采访的形式,让受访者直面镜头,使他们的声音无需经由他人之口,同时有意剥去华丽的剪辑和配乐,仅仅由受访者的叙述和来自导演穿插其间的文本式反思构成整部影片。他们的表达中有迷茫、有忧郁、有云淡风轻,而我的个人记忆也在观看过程中不断与之发生交叠,在他们身上寻得自己的残影。影片最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作为收束,所有的故事化成丰富的笔触和肌理汇聚成一幅双性恋群像,反映其流动而多元的现实面貌。也恰恰是这些无法被简单归类的经验,最触动人心。

影片中受访者Ada谈到曾经同时和一男一女发展感情的经历,描述自己无法二选一的纠结,和难以平衡两份感情的痛苦。但当她坦然地讲述自己的心理活动、纠结与变化时,我又羡慕她无需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姿态,既无需避讳自己在爱情中的困惑,也无需畏惧感情经历成为抨击双性恋的把柄。 

Ada的叙述也体现影片中始终保持的一种复杂性,它没有回避双性恋形象中不完美的面向,没有试图将人雕刻成符合社会期待的双性恋形象代言者。人首先是拥有不同情感经历的具体个体,这样的诚恳未尝不是对双性恋刻板标签的一种解构。

如果将Ada这段“脚踏两船”的经历放置在异性恋关系中,人们通常会将关注点放在关系中的选择、责任与伦理问题上,却较少将其延伸为对整个异性恋群体的判断。但在双性恋经验中,类似的个体经历却常常被赋予更广泛的象征意义,与“不忠”、“不稳定”等想象联系在一起。尽管并没有确切的数据能够证明双性恋者比异性恋者更为不忠,围绕双性恋群体的相关刻板印象仍然顽存,并影响着人们对于这一身份的理解与接纳。当个体在亲密关系中的行为被简单归因于其性取向时,个人经验便被转化为对整个群体的判断。道德评价与身份认同混为一谈,也就构成了一种典型的性向歧视:“When your personhood, character, and individuality are overshadowed or affected by the fact that you’re bisexual+, that is a sign of biphobia.” (Yussuf, 2024, p. 28) 

这种身份化的判断,也让双性恋者背负着一种特殊的证明压力。双性恋似乎总被认为是不够确定的,必须证明自己不是“过渡阶段”,不是“不确定”,也不是因为某一段关系才产生的临时选择。影片中的李春健谈到,作为男性,他曾经抗拒自己对男性产生的情感,是在经历了确切稳定的同性关系后,才慢慢放下了对自己的否定;受访者豆豆则提到,自己原先曾对自己的性倾向产生过犹疑,直到工作后遇到一个女生并被其吸引,才意识到自己也能够对女性产生情感。这些经验说明,性倾向的认识未必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清晰存在的答案,自我认识本身也可以是一个过程。然而,社会对于这种探索往往给予严苛的态度,即双性恋可以被允许“不确定”,却似乎不被允许真正停留在这种“不确定”中;一旦确认自己是双性恋,又仍然需要不断证明这种身份是真实、稳定且持久的。

而双性恋之所以始终难以被看见,也恰恰与这种无法仅凭外在关系轻易判断的身份有关。豆豆在受访中点明,双性恋在社会里通常不被看见。人们往往通过社会上的报导或经验能看到同性恋,但双性恋时常被隐蔽在同性恋或异性恋的范畴里。以我自身为例,我几乎已经习惯在喜欢男生的时候被说直女,喜欢女生的时候被说拉拉,我的性向、或者说我的人生,仿佛永远处于探索和变化中,直到我确定自己站定在喜欢男、女或无的某一边为止。世间不乏有人从直变弯,变双性恋,变无性恋,或是不断推翻、不断流动,但除此之外,也有双性恋者对自己的身份明确而稳定。流动是可能性,稳定也是可能性,它们都不应成为抹去双性恋存在的理由。

这种规训并不只来自异性恋社会。在对于双性恋身份的不确定想象之下,社群内部也形成了对于这一身份的警惕与划分,例如常常出现“小心她/他哪天抛下你去跟男人/女人结婚”、“希望双性恋找双性恋,不要去找纯血拉拉”这样的表达。两人分手后其中一方另寻新欢,本是再自然不过之事,同时也是独立开来的两件事,然而在探讨双性恋的语境中,常被表达成一种因果关系,仿佛是因为要跟异性结婚,所以才做出“抛弃”的行为。

表面上这似乎是基于保护自身经验的社群提醒,本质上是带有偏见的血统归类。酷儿作为在定义上与主流区分开的性少数群体,却还在无止境地被切割成更小的单位。Queer一词天生就带有“怪异”、“异于常规”的历史意涵,这种自我命名原本寄托着拥抱差异的骄傲,可为什么到了最后,酷儿的内部却仍在评判谁是“三好酷儿”值得被接纳,谁又不是?迎合着这些本就基于不公平的期待,也是在妥协于这种等级化的划分方式。

也如Ada所形容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过失,每个人在不同的关系中都有自己的无奈之处,或者说是真心相对。”恋人分手的原因是无法穷尽的,世上不乏有人和同性恋人爱到半路,最终还是躲进世俗认可的异性恋婚姻,但这仅仅是表象下的其中一种解读,不应将其简化为双性恋特有的原罪。 

关于双性恋想象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深的误解:对于同性恋来说,背离传统世俗是唯一的道路,而对于双性恋来说,似乎总有一条名为婚姻的康庄大道作为退路。但所谓“退路”真的意味着更加容易吗?同性恋若与自己根本无法爱上的异性结婚,毋庸置疑是对自己情感的绝对背离;但双性恋和一个不相爱的异性结婚,面对的痛苦就会比较少吗?同理,即使是异性恋者出于某种原因被迫和自己不爱的对象结婚,在情感层面对自己的背离也不会变得比较轻易。若选择异性恋爱乃至婚姻作为人生退路或对现实的掩护,那么无论置身性倾向光谱的何处,个中的痛苦滋味都是共通的。

婚姻也许可以是一种选择,但爱不是。当李春健向他姐姐出柜时,她说“那你也可以选择喜欢女性啊,你可以选择。”他回答:“对不起,这不是我的选择。”遇到那个人时候胃里的蝴蝶纷飞,是类似海水被月亮牵引后潮涨潮落的自然规律。在真正的夜幕降临之前,谁也无从预见即将面临的暗涌翻滚,就像我们无从预知即将遇见的“那个人”会是男还是女。这不是我们的选择。

正如受访者鲁西西所说:“你怎么能决定你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样的性别,是什么样的性格……”只是无论爱的是她还是他,想与对方牵手一起扎入海洋的心境是相同的,至于我们会在何处遭遇礁石,又会掀起何种形态的浪花,全然取决于那些具体的场景和情境。

《双》最大的意义在于它不试图替双性恋寻求一个统一的模版。影片中的每一位受访者,都在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回应“我是谁”这个问题,而这些故事彼此不同,也没有必要被归纳成同一种答案。有人在关系中确认自己,有人在怀疑与探索中慢慢靠近自己,也有人早已确认身份,却仍然要面对来自外界的误读。而无论是异性恋霸权还是单性恋霸权也好,我们实在不需要再多一种划分彼此的方式,因为世界真的很大,本就可以容纳无限多。



参考文献:

Yussuf, J. R. (2024). Dear bi men: A Black man’s perspective on power, consent, breaking down binaries, and combating erasure. California: North Atlantic Books.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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