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心跳，去哪了？(3)上篇

甜蜜期結束，不是感情的問題——是大腦做了它該做的事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A人最近有個問題，說不太出口。

她跟這個人在一起快兩年了。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沒有吵架，沒有出軌，沒有冷戰。他還是那個人，還是那些習慣，還是那樣的溫柔。

但她發現，那個「看到他傳訊息就想笑」的感覺，不見了。

她還是喜歡他。她想。但那種心跳——那種以前明明什麼都沒發生、只是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就莫名其妙很開心的感覺——現在找不到了。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

我在工作室裡，坐著聽很多人說話。

這種感覺，我聽過太多次了。男人說，女人也說。每次主角不同，劇本幾乎一樣。

然後他們開始往各種方向找原因。找自己的問題，找對方的問題，找這段關係的問題。

大部分人得出的結論都一樣：我不愛這個人了。

但其實不是。是大腦做了它一直在做的事——只是沒有人告訴過你。

*

先說一個名詞：習慣化（Habituation）。

白話翻譯：你對一個東西太熟悉了，大腦就不再特別反應它。

你剛搬到新家附近有條很吵的馬路，第一個禮拜根本睡不著。一個月後，你睡得比任何地方都好。馬路還是那條馬路，噪音還是那個噪音——但你的大腦說：這個我知道了，不重要，不用再管它。

這不是你變遲鈍了。這是大腦在幫你省力氣。它每天接收幾億個訊號，沒有辦法對每一個都全力反應。所以它有個機制：熟悉的東西，降低反應；新的、意外的東西，集中注意。

神經科學家沃爾夫拉姆·舒爾茨（Wolfram Schultz），當時在瑞士弗里堡大學（University of Fribourg）研究靈長類動物的大腦，做了一系列多巴胺神經元實驗。他在1998年發表於《神經生理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的研究裡，發現了一件關鍵的事：大腦對「出乎預料的獎勵」反應最強烈。一旦那個獎勵變得可以預測，多巴胺的反應就會明顯減弱。不是獎勵消失了——是大腦說，這個我知道了，不需要特別興奮。

這個機制，對戀愛也一樣有效。

*

甜蜜期的大腦，沒有你想的那麼浪漫——它比較像是暫時失去理智。

神經科學家用fMRI（功能性磁振造影）掃描熱戀中的人的大腦，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看到戀人的臉，大腦的獎勵系統就爆炸——特別是一個叫做腹側被蓋區（Ventral Tegmental Area，VTA）的地方，會大量釋放多巴胺（Dopamine）。簡單說，VTA就是大腦裡負責「發獎勵」的地方，多巴胺就是那個獎勵本身。

做這個研究的，是來自三所美國大學的團隊：心理學家亞瑟·艾倫（Arthur Aron）來自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Stony Brook University），人類學家海倫·費雪（Helen Fisher）來自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神經科學家露西·布朗（Lucy L. Brown）來自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醫學院（A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他們在2005年，把研究發表在《神經生理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上。他們掃描了17個正在熱戀中的人，結果發現：光是看到戀人的照片，VTA就會點亮——而且這個反應跟獎勵、動機、追求目標有關，不是一般的「開心」，是那種你非常非常想要某個東西的感覺。

很多人聽過多巴胺，也常聽人說「多巴胺就是快樂的來源」。但這個說法其實不太對。多巴胺不是讓你「感覺很好」的東西——它是讓你「很想去得到某個東西」的東西。差別在哪？快樂是已經拿到了。多巴胺是還沒拿到、但已經在衝過去的那個狀態。它負責的是渴望、是追，不是滿足。

所以熱戀的感覺，與其說是幸福，不如說是一種停不下來。你想一直靠近那個人，想知道他在做什麼，想傳訊息給他，想看到他。大腦不停地說：去，去，趕快去。

問題是，多巴胺對「新鮮感」特別敏感。

一旦那個人不再新鮮——一旦大腦認識他了、熟悉他了、預測得到他了——那個強烈的渴望，就會開始降溫。

不是感情變了。是大腦完成它的工作了。

*

那「誰先膩」這個問題呢？

我在工作室裡看過兩種都有，男的女的都說過同樣的話。

神經科學的研究也沒有給出一個乾淨的答案。海倫·費雪、亞瑟·艾倫和露西·布朗，同一個團隊，在2006年發表於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生物科學》（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的研究裡，做了進一步的分析，指出：男性大腦在戀愛時對視覺訊號的反應比較強，女性大腦則在記憶和情緒處理的區域更活躍。他們自己也強調，這只是統計上的傾向差異——不是「男人先膩」或「女人先不愛了」的答案，更不是每個人都適用的規律。

說穿了：誰先習慣化，因人而異。

真正重要的是——習慣化本身，幾乎是每個人都會走到的地方。不分男女，不分感情好壞。

*

回到A人。

她那個「心跳不見了」的感覺，不是警報，是大腦在跟她說：妳安全了，妳可以放鬆了。

問題不是感情出了什麼事。問題是，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件事。

這是我在工作室裡最常看到的事：不是感情真的壞了，是沒人教過他們大腦在做什麼。

知道這件事，不會讓那個心跳馬上回來。但至少，你可以停止懷疑那個本來就沒有問題的人。

下篇，我們來說說——知道了之後，接下來怎麼辦。

參考文獻｜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找

以下為英文學術期刊原文，目前無官方中文翻譯版本。

1. Aron, A., Fisher, H., Mashek, D. J., Strong, G., Li, H., & Brown, L. L. (2005). Reward, motivation, and emotion systems associated with early-stage intense romantic love.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 94(1), pp. 327–337.

→ 用fMRI掃描17個熱戀中的人，發現看到戀人照片時，VTA（腹側被蓋區）大量釋放多巴胺。這是「甜蜜期大腦」最常被引用的研究之一。

2. Fisher, H. E., Aron, A., & Brown, L. L. (2006). Romantic love: a mammalian brain system for mate choice.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61(1476), pp. 2173–2186.

→ 關於戀愛中的性別差異：男性大腦對視覺刺激反應較強，女性大腦在記憶和情緒區域較活躍。研究者特別強調，這些是統計上的傾向，不是絕對規律。

3. Schultz, W. (1998). Predictive reward signal of dopamine neurons.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 80(1), pp. 1–27.

→ 神經科學家舒爾茨（Wolfram Schultz）最關鍵的多巴胺研究之一。發現多巴胺神經元對「出乎預料的獎勵」反應最強，一旦獎勵變得可以預測，反應就會減弱。習慣化的神經機制，從這裡開始理解。

4. Acevedo, B. P., Aron, A., Fisher, H. E., & Brown, L. L. (2012). Neural correlates of long-term intense romantic love.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7(2), pp. 145–159.

→ 追蹤結婚平均21.4年、仍自述深愛對方的伴侶，發現大腦的獎勵迴路仍然可以被啟動。長期的愛不是神話——但它的大腦機制跟熱戀期不一樣。下篇會繼續說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