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成人教育的格格不入:一位監造員的「工地診斷書」
我待過工地,也待過醫院,現在在據點教課。
我習慣先看結構,再談設計。
所以當我走進成人教育的課堂,聽見「自我導向學習」與「成功老化」這些詞時,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感動,而是——
這個系統,能不能用?
一、關於「生活設計師」:一個迷人的前提
學術界近年發展出一個相當精緻的角色:「生活設計師」。
這個職稱的迷人之處在於,它預設了一件事:
一個人活到七、八十歲之後,終於需要有人教他怎麼過日子。
於是,一套「比較好的生活方式」被整理出來,條列清楚、邏輯完整,甚至可以轉化為課程與評量工具。
整件事情看起來非常合理。
唯一的問題是——
這些被設計的對象,通常已經用自己的方式活了幾十年,而且還活下來了。
從工程的角度來看,這種結構至少已經通過長期使用測試。
如果它真的有問題,那問題也不太可能出在「缺乏設計」。
二、在教室裡復健,在家裡靜止
在課堂上,一切都進行得很好。
長輩可以完成指定動作,參與互動,甚至在測驗中呈現出某種程度的進步。數據漂亮、過程順暢,也方便被記錄與報告。
但回到家之後,多數事情停止了。
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而是因為——沒有地方讓那些動作發生。
沙發太低、動線不順、缺乏支撐點。
在教室裡被切割出來的「能力」,找不到地方接回生活。
這時候,我常常會有一個很實際的想法:
與其討論動機,也許先處理環境。
不過環境這件事有個小缺點——
它改得慢、效果不整齊,而且不太容易寫進成果報告。
三、關於「不練習」:一個可以理解的現象
在這個系統裡,經常會出現一個困擾:
長輩回家之後,很少持續練習。
這件事通常會被歸因為「動機不足」,或是「自我導向能力尚待提升」。
從另一個角度看,也許可以這樣理解:
一個人願意出門,已經完成了當天最困難的決策。
他需要整理身體狀態、克服出門的阻力、承擔與人互動的不確定,最後坐在教室裡待上一段時間。
這整件事情,本身就像一個小型工程。
在工程完成之後,再要求他回家進行額外施工,確實需要一點額外的理由。
四、一個簡單但不太方便的結論
在據點待久了之後,我慢慢得到一個不太符合計畫邏輯的觀察:
只要人有出現,很多事情其實就已經完成了。
出門、坐下、看著別人、笑出來,這些行為本身,已經包含了動機、身體與環境之間的某種平衡。
至於那些更精細的指標,有時候比較像是用來確認——
我們確實有在做一些事情。
五、關於施工方式的一點差異
在工地上,如果一個人上不去二樓,通常不會先討論他的「向上動機」。
比較常見的做法,是先確認樓梯有沒有蓋好。
但在某些課堂裡,事情的順序會稍微不同。
例如,先拿掉樓梯,然後貼一張公告:
「本單位將持續提升住戶向上行為之自主性。」
這樣的做法,有一個優點——
它比較容易被整理成一個完整的教學方案。
六、結語:關於我不太擅長的事
後來我慢慢理解,我大概不是那種適合設計他人生活的人。
我比較擅長的,是看一個人能不能安全地坐下、站起來,還有他笑的時候,有沒有真的放鬆。
至於那些更宏大的藍圖——
關於什麼是「更好的老年」、什麼是「應該達到的狀態」——
大概還是留給比較相信「人生可以被設計」的人去完成。
我就留在現場,看看這棟樓,有沒有真的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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