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系列4|感性不敵理性?我們誤解了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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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人會認為情緒是理性的對立面,但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誤解。這種誤解可能阻礙我們理解自身,乃至誤導行為和決策。
我們先從心理學研究的一個著名案例說起。
1|一個故事:無情緒=無決策
埃利奧特曾經是一名優秀的員工,可他的業績開始逐漸下滑。據其上司反映,埃利奧特變得與過去有點不同,他越來越過度專注工作細節,分不清輕重緩急,常抓住一個小任務不放,卻沒法真正完成分配給他的工作。最後,他丟掉了工作[1]。
隨之崩潰的是埃利奧特的個人生活——離婚,緊接著的第二次短暫的婚姻又以離婚告終。幾次創業都有明顯的決策失誤,最終清空了所有的積蓄。
但是,埃利奧特在其他方面卻令人驚訝地正常,比如性格開朗,有迷人的幽默感;對重要的事件、名字和日期記得非常清楚,顯然他很聰明;他還瞭解每天的政治和經濟事件。事實上,他在運動、記憶、感知能力、語言技巧、智力或學習能力上都沒有任何問題。
家庭醫生注意到埃利奧特老是抱怨頭痛,建議他做醫學檢查,果然發現了眼睛上方額葉處有一個小橘子大小的腫瘤。雖然埃利奧特成功實施了腫瘤切除手術,但已無法修復受損的額葉。
一位檢查過埃利奧特的心理學家對額葉受損的後果給出了判斷:“我們可以把埃利奧特的問題概括為——知道但沒法感覺(to know but not to feel)。”
埃利奧特能“知道”,是因為他的推理能力沒有受到影響。但額葉環路的損傷破壞了一種非常重要的能力——利用情緒來確定人、事、物的優先順序,所以,他不能“感覺”人和事的價值高低、輕重緩急。
也就是說,當我們需要做選擇和決定時,情緒能幫助我們評估各個選項的“價值”,從而決定行動的優先順序。
情緒不是理性的對立面,而是理性的開關。
2|兩種思維:感性vs.理性的迷思
大多數人認為,理性思維的對立面就是感性思維。這就是至今仍影響深遠的“感性-理性”二分法,其根源可追溯到笛卡爾的哲學。笛卡爾提出了著名的“心靈-物質”二元分裂,認為“心靈”是超越物質的非物質性存在[2],這對西方哲學、心理學乃至大多數現代思維方式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隨著現代生命科學和腦科學的發展,特別是神經科學、認知科學以及哲學中的“意識”問題[3],“感性-理性”二元劃分已遭到嚴峻的挑戰——我們的感受、情緒和情感,並不是來自一個叫做“心靈”的東西,而是來源於大腦。
“理性-感性”的人為二元割裂,讓我們誤以為情緒是一種“非理性”的干擾,甚至是“無用”的負擔。要看清它們的本質,需拆除這個二元對立的結構,將“理性”和“感性”作為眾多思維方式中的兩種而已,而非劃分陣營的工具。
“理性”(rationality)源自古希臘時期的“ratio”,表示推理和計算的能力,與“邏輯”(logos)緊密關聯。到了啓蒙時代,理性成為批判性思維、獨立思考、科學方法等理念的核心。
現代語境中的理性思維與邏輯性、分析性、批判性思維密切相關,是科學研究、法律和倫理決策等領域的重要支撐,它通常意味著冷靜、客觀、無偏見地處理信息。
感性(sensibility)源自古希臘哲學中的“aisthesis”,即通過五官感知到的知識和印象,它不涉及情緒反應。“感性”是在在笛卡爾哲學之後才出現的概念,它在“感知”(perception)的基礎上增加了“心靈”的維度——情感體驗。
比如,你的眼、耳、手“感覺”到一隻毛茸茸的四腳長尾小動物,大腦結合你的記憶,初步加工得出“一隻布偶貓”的“感知”。當這種感知喚起了你愉悅的情緒反應或疼愛的情感體驗時,就叫“感性”。
不過,“一隻布偶貓”也可能喚起厭惡、害怕等情緒反應,因人而異,因此,感性具有很強的主觀性和個體差異。這是否意味著“感性”就是缺乏邏輯、不夠冷靜、很主觀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可以借助一個感性的仿真過程——“老戲骨”打動人心的表演。好的表演能把觀眾帶入到一種相似的情感體驗中(即“共情”)。既然感性是沒邏輯、不冷靜、很主觀的,“老戲骨”們為什麼總能讓觀眾共情呢?
神經科學家也選擇演員群體來研究情緒與大腦的關係。比如,神經科學家卡里姆·卡薩姆的研究團隊通過訓練演員再現特定情緒的方法,識別出了厭惡、憤怒、快樂等九種情緒相關的獨特的大腦活動模式[4]。也就是說,不同的情緒分布在大腦的不同部位、各自具有獨特的“標記式”活動模式。
3 | 三個過程:從表演看“感理合體”
一名“老戲骨”的練成,有一個長期的感性積累:自己的生活經驗和情感經歷,藝術作品中的人物詮釋和情感反應,不同情緒下的身心反應……這種感性體驗的收集是表演的第一個過程。
比如,鞏俐在開拍《秋菊打官司》之前,為了塑造農村婦女秋菊的角色,深入陝西農村體驗生活兩個月,完全融入當地環境:練習方言,長期不洗澡,與當地孕婦同吃同住、一起務農做家務。
但體驗生活只能讓演員“模仿”得更像,要想呈現真實的表演,必須得經過第二個過程——理性分析。首先是分析整個劇本,比如故事背景分析、角色分析、情節和情景分析等。
除劇本之外,演員還需理性思考如何通過表演技巧來準確地表達出來,比如,如何通過語調、眼神、肢體語言等手段來表現情感的微妙變化,如何根據場景的變化調整表演的力度和情感的層次。這些技巧需要經過不斷的刻意練習和理性分析,才能在適當的時刻釋放恰當的情感。
第三個過程是在舞台或鏡頭前的表演——精准而生動的感性表達。當演員將感性體驗和理性分析結合時,才能有精准而生動的情感表達。比如,情感既要真實又需理性控制,避免過度演繹,就像好的悲情表演,是讓觀眾比演員哭得凶,而不是相反。
多層次、細膩的情感表達,恰恰是演員理性分析的結果。複雜的情感往往是由多種情緒交織而成的。在一場對話中,角色可能既感到憤怒,又帶有某種無奈,甚至隱含著一絲幽默或自嘲……分析到位才能理出複雜情緒的層次和細節。
演員的語言、表情和肢體表達,也並非完全出於直覺,而是建立在精密練習和腦區調控之上,才能將情感準確地轉化為表演。例如,演員通過調整呼吸頻率、肌肉緊張程度、面部表情等方式來表達緊張、恐懼、快樂等情緒,這種表演是通過理性把握與刻意練習來實現精准掌控。
當年馬龍·白蘭度在為《教父》試鏡時,即興將一塊麵包揉成團塞入口中,模擬老年人說話時含糊不清的語調,這一即興表演最終影響了教父標誌性的低沈沙啞的嗓音。白蘭度還仔細研究黑幫老大的真人錄像,創造性地用貓來增添撫摸時的威嚴感,這些細節共同成就了影史上最偉大的表演之一。
實際上,感性和理性在表演過程中是反復交替、共同作用的。演員的“感性”表達建立在深刻的理性洞察和精密控制之上,這種“感性”是高度組織化、邏輯化的情感體驗過程,所謂“情緒化”的衝動和主觀,雖在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感性和理性的反復交織才能成就偉大的表演,偉大的表演能讓觀眾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集體共情。
因此,無論是從演員的視角,還是從觀眾的視角,都表明:“感性”是有邏輯的情感體驗,是有客觀規律的主觀,是有推理的衝動。
4|反常識解讀:情緒=元算法
上期《情緒3:為什麼我們總能“喪”出新高度?》中,解釋了生理腦提前10秒“劫持”理性腦的機制,也就是說,情緒是大腦的“系統1”做出的快速反應。可是,“快”並不等於沒有邏輯、無法推理。
比如,看到毒蛇產生驚恐的情緒並激發“逃跑還是戰鬥”的行為傾向,嬰兒餓了就會哭鬧,失去親人就會悲哀、受到侮辱或冒犯就會憤怒……這些情緒反應真的沒有邏輯、無法推理嗎?
當然不是!它們背後是最底層的“生存邏輯”,是一切生命的“元算法”。我們感受不到這個推理和計算的過程,是因為億萬年的演化將這些“元算法”寫進了DNA,讓我們以最節能最安全的模式“活著”。
人類之所以探索宇宙萬物,是因為相信大自然是有邏輯、有客觀規律、可以推導的。人類之所以探索生命的奧妙,也是因為相信身體的物理結構和化學反應是有邏輯、有客觀規律、可以推導的。既然如此,我們為何要將“情緒”和“感性”從裡面單獨摘出來,把它們當做“科學”和“理性”的對立面呢?
實際上,這種簡單的二元對立的劃分法體現在現代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文科和理科的“有用無用”之爭:文科是感性的、不科學的,越來越“無用”;理科是理性、科學的,所以很“有用”。歸根到底,還是感性和理性之爭。
人類中心主義的膨脹,讓我們誤以為“有用”或“無用”的法則是人類划定的。全球變暖道出了一個真相:地球從不在意人類乃至所有生命的死活,也從不在乎我們所珍視的“文明”,它的法則從未變過,也從未曾被撼動。
我們看不見、感受不到的東西,可能恰恰是最有用、最致命的。
比如,當你迫切地感到空氣有用時,說明你陷入呼吸困難的險境;當你清晰地感到胃、心臟或胰腺的存在時,那就意味著病痛……這些平時顯得“無用”甚至被我們忽視的東西,一旦變得“有用”,往往就是致命時刻。
大自然的演化寫進 DNA 的算法是個“黑盒子”,是億萬年海量數據和經驗訓練出來的複雜模式識別與反應系統,過程不透明,但結果很有效,比如情緒反應。相較而言,大腦能感受和理解的思考和推理是個“透明盒子”。最近席捲全球的AI大模型完勝傳統的邏輯與推理算法,就是“黑盒子”完勝“透明盒子”的例證。
所謂“自動學習”,大白話就是“I know it when I see it”(只要看見我就知道),見得越多,“黑盒子”越有效——妥妥的“感性”。找不到邏輯鏈?那是你的能力問題。人腦可能是地球上最精密最複雜的“黑盒子”,在人類搞清楚它的邏輯和推理之前,它已經並且繼續帶領人類從一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哺乳動物,演化為地球上最高級的生物。
我們長期低估身體自發的直覺,那是連動物都有的“本能反應”,人類所能理解的邏輯和科學才是智能的冰山之巔。
這種理解到底有多愚蠢呢?不妨借用弗洛伊德對“潛意識”的隱喻:“理性”如果是冰山之巔,“感性”就是深藏在水面之下的冰山,是沈默的大多數。感性的消融會悄無聲息地將理性毀於無形。
請你開始主動觀察和瞭解自己那些貌似不理性、沒邏輯、不客觀的情緒反應,它們是你的祖先通過大腦和身體在非常理性地跟你“說話”。
如果你長期置若罔聞,它們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讓你慌不擇路、狼狽不堪地做出回應。
5|知行合一:大腦的“道行”比你深
大腦天然就是傾向“知行合一”的,所有偏離都會導致不適。
比如,如果你真心認為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乾壞事兒就會讓你的身心有明顯的不適感(比如心慌和“偷感”)。哪怕你當時不得已真乾了,事後你還會有意無意地調節行為,去與“善良”這個認知對齊,比如自責、道歉或者找機會彌補。
情緒是理智的快捷方式,它激發你的某種“認知”,然後催促你去調節自己的行為,主動向這種“認知”對齊。
可是,遭遇情緒失控或者心境沈溺的人,通常“知道”這樣不好,也“知道”應該去尋求改善,行為卻偏偏無法與這種“知道”對齊,這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你沒有真正的“知識”,或者你知道但你不信。只有大腦真信的知識,才叫“認知”。
比如,知道“情緒失控不好”,只是基於常識的、簡單的是非判斷,它本身並不是“知識”。真知應該是這樣的問題:這個情緒到底是什麼?從何而來?它到底算情緒失控還是合理的情緒表達?情緒失控為什麼不好?它具體對什麼不好?……
我在《情緒1:你叫什麼名字?》中解釋了情緒的四個組成部分,其中就包括“認知解釋”。如何大腦“內存”中的“認知”儲備不足,“認知解釋”就很難進行,行動對齊就失去了方向。
有人也許會問:現代普通人大腦內存的“認知”遠遠超過了古人,為何現代人的心境沈溺反而更普遍、更嚴重了呢?而且越是“高知”群體,患抑鬱症的比例反而越高,即所謂“知識的詛咒”。
在零丁散人看來,判斷“認知”儲備是否充足,是相對於“信息”而言的,即“認知”與“信息”的比值。作為分子的“認知”確實比古人增加了不少,但作為分母的“信息”卻是不成比例的爆炸性增長,無論是信息的類型、數量還是“轟炸”的頻次,史無前例。
人類的大腦還停留在石器時代,卻要處理信息時代無處不在、無時無刻的信息“轟炸”,甚至被算法困在信息繭房裡“圍剿”,讓我們的腦子在肥胖的同時還營養不良。因此,管理好自己的情緒需要“兩手”都得抓:一手抓信息“減肥”,一手抓認知“健身”。
如何利用大腦“知行合一”的機制去幫助自己“少痛”甚至“無痛”的管理自己的情緒呢?零丁散人建議:管理情緒,從改變認知開始。
原因很簡單,人之所以行為“失範”,是其主動與錯誤的認知對齊的結果。認知不改變,行為永遠會自發地朝那個方向對齊,你的“意志力”常常敵不過“元算法”深植於腦中的“算力”。
好消息是,有成功的案例。比如,李笑來通過“自我對話(self-talk)”遊戲,巧妙地利用大腦“知行合一”的機制實現了“無痛”戒煙。大概過程是這樣的:先讓大腦相信自己說的“咒語”,搶在生理腦之前“劫持”自己的潛意識,於是情緒“警報器”自動關閉,無縫切換到理性腦模式,行為開始自動與“咒語”對齊[6]。
大腦“知行合一”的誘人之處,是能助你實現“無痛”退出陋習。為管理情緒煩惱的朋友,何妨一試?
6 | 結語:別做“報警器”的充電寶
情緒是“偵察兵”,情感是“大本營”,理性是“司令部”:
沒有大本營的司令部是危險的,
沒有司令部的大本營是混亂的,
沒有偵察兵的部隊是找不到方向的。
這就是零丁散人對開篇問題的回答。簡而言之,感性和理性是連續的整體,彼此在互動中相輔相成。
“偵察兵”會從四面八方向你“報警”,但沒有一個“報警器”的目的只是為了讓警鈴長鳴,而是為了讓你識別它、關掉它,並朝著它示警的方向快速切換到理性的問題解決模式。千萬別成為“報警器”的充電寶,陷入警鈴長鳴的煎熬,當警鈴消停時,只剩耗空的軀體和失電的大腦。
所以,情緒不是不過腦子的反應,而是在提醒你“該用用自己的腦子了”——讓信息“減肥”和認知“健身”並駕齊驅,確認那些有益於情緒管理的科學認知,行為會主動與之對齊,實現“少痛”甚至“無痛”的情緒管理。比如,重新認識各種負面情緒的功能及其指向的行動方向:
悲傷和懊悔,是因為我們願意回憶過去,並在用邏輯思考編織關於自己的故事;
憤怒和恐懼,是因為我們活在當下,並引導你去發現潛在的威脅或風險;
焦慮,是因為我們在設想未來,並推動你去探索一種新的“人生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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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期回顧】
情緒 1:你叫什麼名字?
情緒 2:是演化bug還是生存利器?
情緒 3:為什麼我們總能“喪”出新高度?
參考文獻:
飛利浦·津巴多, 羅伯特·約翰遜, 薇薇安·麥卡恩《津巴多普通心理學(第8版)》第九章, 傅小蘭 等[譯], 人民郵電出版社, 2022
笛卡爾《第一哲學沈思集》王太慶[譯], 商務印書館, 2004
笛卡爾提出的“心靈”這種超越肉體的非物質存在,逐漸演化成為在現代哲學中的“意識”問題,“心靈”這個概念慢慢成為一種文學意義的存在。
Kassam, K. S., Markey, A. R., Cherkassky, V. L., Loewenstein, G., & Just, M. A. (2013). Identifying emotions on the basis of neural activation. PLoS ONE, 8(6), e66032. doi.org/10.1371/j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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