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們怎樣學會閉嘴

遲奈
·
·
IPFS
·

我們最常說的一句話,後來不是「為什麼」,而是「算了」。

剛開始聽見這句話時,我還覺得刺耳。後來聽多了,才發現它幾乎成了我們在學校裡活下去的一種辦法。通知來了,算了;門禁嚴了,算了;晚自習加了,算了;查寢更頻繁了,也算了。

「算了」兩個字很輕,卻能把許多本該繼續追問的事情壓下去。

起初,大家並不是這樣的。

剛入學的時候,群裡偶爾還有人問。為什麼晚自習必須坐滿?為什麼出校門要層層請假?為什麼都已經是大學生了,還要像高中一樣查寢點名?這些問題問出來時,語氣也不一定激烈,有時只是疑惑,有時帶一點笑,有時不過是年輕人還沒完全馴服時本能的反應。

可問題一旦出現在群裡,空氣就會變。

先是幾秒鐘沒人說話。然後班委出來解釋,說這是學校要求,希望大家理解。再然後輔導員補一句,說制度是為了大家好,也是為了安全和學風。若還有人繼續問,語氣便開始不同了:不要在群裡討論這個,有問題私下說;不要帶節奏;不要把簡單問題複雜化。

於是那個問題便停在那裡。

它沒有被回答,只是被處理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學會了。群裡不是提問的地方,班會不是討論的地方,課堂不是爭論的地方,評估檢查更不是說實話的地方。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而這些規矩合在一起,就會告訴你:你可以有想法,但最好不要讓它出現在不合適的位置。

什麼位置合適呢?

私聊裡。宿舍裡。飯桌上。走廊盡頭。夜裡關了燈以後。

總之,不是公開的地方。

有一次,學校又臨時加了一場晚自習,說是為了迎接檢查,所有人不得請假。通知發到群裡時,宿舍裡立刻罵開了。有人說又來了,有人說真把我們當高中生了,有人說明明那天自己有事。大家說得很熱鬧,像是每個人都準備為這件事做點什麼。

可是幾分鐘後,群裡開始出現「收到」。

第一個人發了,第二個人跟上,第三個人也跟上。那些剛才還在宿舍裡罵的人,一個個低頭在手機上打出同樣的兩個字。鍵盤聲很輕,語氣也不再憤怒。彷彿剛才那些話從來沒有說過,彷彿真正有效的語言只有「收到」。

我看著螢幕,忽然覺得這場面很熟悉。

我們在私下裡有很多聲音,可一到群裡,聲音便自動變成了兩個字。那不是因為大家不會說話,而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在那裡,說話並不安全。群不是用來討論的,群是用來接收通知的。通知從上面來,「收到」從下面回去。中間若多出一個「為什麼」,就顯得很不整齊。

後來我發現,勸人閉嘴的,常常不是老師。

更多時候,是同學。

「別在群裡說。」
「算了,輔導員又要找你。」
「你說了有什麼用?」
「別給班長添麻煩。」
「忍忍吧,畢業就好了。」
「哪都一樣。」
「你這麼較真幹什麼?」

這些話很平常,平常到幾乎聽不出傷害。說話的人也未必有惡意。他們也煩,也委屈,也在同一套制度裡過日子。可正因為他們和你一樣,這些勸告才更讓人洩氣。若是老師叫你閉嘴,你還知道那是來自上面的壓力;若是同學叫你閉嘴,你會突然明白,壓力已經到了身邊。

當學生開始勸學生沉默,學校就不必總是親自開口了。

這並不是一天發生的。

最開始,我們還會爭。有人在群裡頂一句,有人在班會上問一句,有人在朋友圈寫些陰陽怪氣的話。那時候大家還覺得,有些事不合理,總該說一說。可說了幾次以後,便慢慢明白,說話並不會讓規定消失,只會讓自己變得顯眼。

顯眼在這裡不是好事。

顯眼意味著輔導員會記住你,班委會提醒你,同學會勸你。顯眼意味著下次有什麼事,別人會先想到你。顯眼意味著你要解釋更多,要承擔更多目光,要在一件本來不該由你單獨承擔的事情裡,變成那個「有意見的人」。

沒有人想總是成為「有意見的人」。

於是大家開始退。

退到私下,退到玩笑,退到一句「算了」。再後來,連玩笑也少了。因為玩笑說多了,也會累。人不可能天天拿同一件事開玩笑。門禁天天在,晚自習天天在,查寢天天在,通知天天在。你不能每天都憤怒。憤怒需要力氣,而學生的力氣還要留給考試、作業、實習、畢業、家庭和一堆說不清的小事。

我後來不再輕易責怪那些說「算了」的人。

因為很多時候,說「算了」的人並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他知道說了也要付出代價,而那代價未必換得來任何改變。他知道自己不是不想爭,只是不知道爭了以後誰來負責。他知道畢業證還在學校手裡,評優、處分、請假、實習、檔案,許多東西都還和這所學校纏在一起。

「畢業」是一個很有重量的詞。

它可以壓住許多話。

當你想問為什麼時,有人說先畢業;當你想爭辯時,有人說別影響畢業;當你覺得不該這樣時,有人說等畢業以後再說。畢業像一條細長的繩子,拴住了很多人的嘴。它不一定勒得很疼,但總在那裡提醒你:忍一忍,別在最後把自己絆倒。

於是我們慢慢學會了一種聰明。

這種聰明不是思考的聰明,而是避險的聰明。知道什麼話只能在宿舍說,什麼話不能在群裡說;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笑,什麼時候必須嚴肅;知道檢查來時說學校很好,評教時不要寫得太真;知道問卷裡的「滿意」比「不滿意」省事;知道朋友圈要麼不發,要麼發得含糊,最好讓懂的人懂,不懂的人也挑不出錯。

我們學會了在不同場合說不同程度的真話。

最後,連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有時候我會想,這種生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完全不讓人說話。它並沒有那麼粗暴。它甚至給你留了許多可以說話的地方:你可以私下說,可以小聲說,可以開玩笑說,可以在不點名的情況下說,可以在不影響秩序的範圍內說。它真正訓練的是邊界感。讓你清楚地知道,什麼話不能太大聲,什麼問題不能太公開,什麼情緒最好不要留下痕跡。

沉默因此顯得很文明。

沒有人捂你的嘴。
沒有人搶你的手機。
沒有人站在你面前說「不許說」。

你只是自己刪掉了。

我也刪過。

有一次,班群裡又發來一條通知,要求所有人週末參加一個臨時活動。時間安排得很不方便,很多人原本已經有事。宿舍裡抱怨聲很大,我也覺得不合理,便在群裡打了一句:「為什麼這個活動一定要全員參加?能不能自願?」

字打完以後,我沒有立刻發出去。

我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它並不激烈,也沒有罵人,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可我已經能預想到它發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群裡先安靜,班長出來解釋,輔導員可能私聊我,同學也許會說別搞事。也許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但一定會有一點麻煩。而那天我已經很累了,不想再處理麻煩。

於是我按了刪除。

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刪完以後,我在群裡發了「收到」。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羞愧。

不是因為我沒有改變什麼,而是因為我清楚地看見,閉嘴已經不需要別人教我了。我已經能自己完成整個過程:產生疑問,組織語言,預判風險,說服自己,刪除,回覆收到。動作很熟練,甚至有一種可怕的順暢。

最初,我以為閉嘴是被迫的。後來我才發現,真正穩定的閉嘴,是不用別人提醒的。話到嘴邊時,你已經自己把它嚥了下去,還能替這個動作找出一堆合理的理由。

這就是最難過的地方。

外面的規訓,慢慢變成了心裡的聲音。

那個聲音會說:別說了,沒用。
會說:何必呢,大家都這樣。
會說:先畢業。
會說:你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麼。
會說:別讓自己顯得奇怪。
會說:算了。

它用的不是威脅,而是現實。現實比威脅更有耐心,也更難反駁。它不需要每天嚇你,只要讓你一次次看見說話無效,看見提問被繞開,看見出頭的人被提醒,看見沉默的人更安全。久而久之,你便會把沉默當成常識。

班群裡最常見的不是討論,而是覆蓋。

一個問題剛冒出來,很快就會被「收到」「好的」「辛苦了」一層層壓下去。到最後,問題還在,只是已經看不見了。像一張紙上滴了一點墨,本來很醒目,但有人不斷往上蓋章,蓋著蓋著,那點墨便淹沒在一片整齊的紅印裡。

有一次,一個同學在群裡問:「為什麼這週晚自習突然延長?之前不是說恢復正常了嗎?」

這句話發出來後,群裡靜了很久。

那種靜很明顯。幾十個人都看見了,卻沒有人接。過了一會兒,班長回了一句:「學校統一安排,大家配合一下。」又過了一會兒,輔導員說:「不要糾結這些,先把自己的學習搞好。」然後有人發「收到」。很快,更多人跟著發「收到」。那個問題就這樣被蓋過去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提問的人後來也沒再說話。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晚自習。

這才是沉默的形成方式。不是一次性的壓制,而是一次次無效後的自我收縮。你問一次,沒有答案;再問一次,被說想太多;第三次,你便在開口前先替別人把答案想好了。既然答案已經知道,問題也就不必問了。

課堂裡的沉默,也延伸到了生活裡。

我們在課堂上不問,在班會上不問,在群裡不問,在檢查時不問。評教系統打開時,也很少有人寫太尖銳的話。大家會寫「希望課堂更生動一些」「建議管理更人性化一些」「希望多聽取學生意見」。這些句子都很安全,也都很委婉。它們像磨圓了的石頭,看上去還有重量,落下去卻沒有聲響。

真正想說的話,往往不適合寫進系統。

因為系統會留下記錄。

「記錄」這個詞,在學校裡有很強的威懾力。遲到有記錄,晚歸有記錄,處分有記錄,請假有記錄,評教也可能有記錄。只要一件事和記錄有關,人便會謹慎許多。於是很多人寧願把真實留在嘴裡,留在宿舍,留在一條很快被撤回的消息裡,也不願把它寫進任何看得見的地方。

我們不是沒有判斷。

我們只是太知道判斷的代價。

學校常說要培養有擔當的新時代大學生。可現實裡,很多時候更容易被訓練出來的,是會判斷什麼時候不要說話的人。什麼時候該表態,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說「收到」,什麼時候該說「辛苦老師」;什麼時候可以在宿舍罵兩句,什麼時候必須在檢查面前笑一笑。我們學會這些,比學會如何表達自己的意見要快得多。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也是一種教育。

只不過不是寫在培養方案裡的那種。

它教人識相,教人避險,教人把真實切成兩份。一份給自己,一份給外面。給自己的那份可以憤怒,可以失望,可以罵幾句;給外面的那份要平穩,要懂事,要配合。久而久之,外面的那份越來越熟練,裡面的那份越來越疲憊。

宿舍裡仍然有聲音。

晚上熄燈以後,大家偶爾還是會聊。聊學校,聊老師,聊門禁,聊晚自習,聊那些說起來令人煩躁的小事。有時也會罵幾句,罵完以後笑。笑聲在黑暗裡顯得很輕,像不敢驚動什麼。有人說:「其實大家都知道。」另一個人說:「知道有什麼用。」第三個人接一句:「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於是話題結束。

「睡吧」有時比「別說了」更有效。

因為它不顯得壓制,只顯得疲憊。很多沉默不是被恐懼製造的,而是被疲憊製造的。人累到一定程度,就會覺得保持清醒也是負擔。你不是同意了什麼,也不是原諒了什麼,只是暫時沒有力氣再想了。

我能理解這種疲憊。

一個學生的生活裡,並不只有學校管理這一件事。有人要擔心成績,有人要擔心家裡,有人要想辦法兼職,有人要準備考試,有人對未來一片茫然。對他們來說,門禁和晚自習當然煩,但還不是生活裡唯一的難處。於是他們選擇保存力氣,把不滿壓下去,把日子先過完。

這不是高尚,也不是懦弱。

這只是很多普通人在現實裡學會的活法。

但我仍然覺得難過。

因為這種活法如果被訓練得太久,人就會慢慢忘記,自己原本也可以不這樣。會忘記提問是正常的,表達是不該羞恥的,不滿不一定就是鬧事,懷疑也不一定就是不懂事。會忘記大學本該允許年輕人有一點鋒芒,而不是太早教他們怎樣把鋒芒藏起來。

有一天晚上,我翻到一條很久以前寫下的草稿。

那是我準備發在朋友圈的一段話,大概是說學校升格以後,最先升級的不是課堂,而是門禁。語氣比現在更衝,句子也沒那麼穩。我當時寫完以後沒有發,只設成了僅自己可見。後來連自己可見也覺得不妥,便存進了備忘錄。

那天我重新看見它,心裡忽然一沉。

不是因為它寫得多好,而是因為我看見了一個更早的自己。那個自己還願意把話寫得直接,還沒有學會把每個句子都改得更安全。後來我當然變得更謹慎,也更「成熟」了。可這種成熟裡,有多少是思考後的克制,又有多少只是害怕後的退讓,我自己也說不清。

我沒有刪掉那條草稿。

我把它留在那裡。

像留下一點證據,證明我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沉默的。

後來我明白,沉默並不是沒有聲音。

宿舍裡有聲音,飯桌上有聲音,私聊裡也有聲音。只是這些聲音被訓練得很會躲,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出來,什麼時候必須藏起來。它們不消失,只轉入地下;不公開,只在熟人之間流動;不寫進系統,只留在臨時的聊天框裡。

我們不是不會說話。

我們只是太早學會了,在真正該說話的地方閉嘴。

而一個讓年輕人太早學會閉嘴的地方,哪怕掛上了再高大的校牌,也很難真正成為大學。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游山之记

第十章 把它寫下來

大學之名
11 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