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圈实践的六大动机及其起源问题
时常会见到关于「圈子倾向究竟是源于先天还是后天?」这一问题的讨论。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基础问题。因为区分先天后天,是我们讨论实践动机起源问题的前提,而明确实践动机起源,则是对小圈理论做全方位严谨探究的前提。
但任何直接的答复,「先天、后天或是两者皆有」,都是片面、缺乏辩证的。虽然表面上小圈人都出现了喜欢SP这一现象,但每个人背后的动机不一定相同,只是殊途同归罢了。因此,我们有必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具体到不同的动机再去回答这个问题。
要穷举动机是个很复杂的工作,因为动机有主要的、次要的、直接的、间接的、外显的、隐藏的、宽泛的、具体的……可谓纷繁复杂,因此,我们不妨先来看看前人做过的工作。
一、核心动机
1924年,弗洛伊德写下了《受虐症的经济问题》一文,他在此文中总结了三个动机——色情受虐、女性受虐、道德受虐。
色情受虐指的就是我们常说的「恋痛」,他认为
色情受虐症——源于痛苦的快感——位于其他两种动机之下。它的基础必须从生物学和体质的角度来寻找。除非人们决定对这种极为模糊的情况作出某种假设,它始终是无法理解的。
而女性受虐则是试图解释Sub这类现象的动机
一种显而易见的解释是受虐狂想要像一个弱小无助的,尤其是像一个调皮的小孩那样被对待。无需援引例子来说明这一情况,因为这些材料即使对非分析家来说也是很容易发现的。但如果有人有机会研究受虐幻想得以高度丰富化的案例,那么他很快就会发现主体是处在一个典型的女性的位置上。也就是说,被阉割,或者被交配,或者生一个孩子。
当然弗洛伊德的这个女性受虐并不是指生理女性,只是用这个词显得有些偏见了。
关于这一动机,现在一般采用福柯的权力理论作更深层的探讨。
至于道德受虐,则是指因为有些人无法接受不完美的自己,而渴望在「训诫」中得到心理安慰而产生的想法。
弗洛伊德的文章虽然有些陈旧了,但不是没有价值,BDSM产生的动机有很多,但恋痛、权力关系、道德受虐是和BDSM最紧密相关的,其他动机——比如性欲、情感需求——严格来讲,即使脱离了施虐或支配行为也能满足。性欲和情感需求这两个动机不如说只是人类阴差阳错地发现,原来还有BDSM这样一种行为,能恰好服务性欲、情感之类的需求。
那如何界定这三者包含的先天及后天因素呢?
首先可以明确的是,人生下来并非白纸一张,绝对的社会建构主义是不可取的。其次可以明确的是,复杂的性偏好不具备单基因遗传基础,更多是基因与环境交互的结果。即相比于性取向是遗传直接导致的,性偏好在遗传上具有间接性。因此,人能在上一代那里继承的只有一些很基础的东西,如痛觉阈值、内啡肽的分泌效率。
因此,目前学界普遍认为,包括BDSM在内的许多性偏好,主要来源于个体生命早期的心理发展、青春期的性唤起印刻以及大脑奖励机制的后天条件反射。
就前面提到的三个动机而言,恋痛是带有一些先天特征的。这种特征有些是人人都会有的(比如痛觉与快感的神经回路重叠、SP行为所刺激的部位和生殖器官位置接近);有些则是遗传导致的个体差异,例如前面说过的痛觉阈值和内啡肽分泌效率的不同。但将疼痛直接等同于性快感,几乎都需要后天经验的参与,纯先天的生理恋痛极为罕见。
权力关系和道德受虐则是具有明显的后天特征,后天动机形成的历程大致如此:在童年时代,在一定的成长环境下,人或多或少地出现了一些心理问题和心理诉求,这是一堆干柴,也是BDSM产生的温床,一旦机缘巧合,会立马点燃。
权力相关的理论是法国学者福柯的成果,作为一位真正的SM玩家,他显然是比像在试图理解颜色的色盲一样的弗洛伊德更有洞察一些。他在《性经验史》中提出,权力并不压抑性,而是生产性,社会通过对身体的规训及对性的话语控制,构建了我们的欲望。在福柯的基础上,后续的学者如朗德里奇等人提出了权力交换理论,认为BDSM快感的本质是权力的流动。
这很容易理解,当你在实践中被要求脱下裤子,俯身并撅起屁股接受惩罚时,浓浓的「失权」感会包裹你,使身体进入到一种高度唤醒的状态,这种状态在性高潮、飙车、奔跑避险等情况下也会出现,但当你意识到此刻的游戏具有一定的安全底色的时候,不适的紧张与恐惧会减弱(或者说负面情绪经过了一个再认知的过程,变成正面情绪了),剩下的只有高度唤醒状态带来的刺激感。
值得一提的是,失权的快感一方面基于安全底色,即戏感,这淡化了实践参与者的负面情绪,一方面也基于真实的疼痛,即实感,因此,可以说失权是一个实感与戏感互相拉扯,综合作用的结果。
失权感的来源则是社会建构,在社会等级森严、尊卑有序的地方,人们对权力的变动更加敏感,因此圈子倾向也会带有较为明显的地域差异。此外上位者的失权也比下位者的失权更有冲击力,即我们常说的反差感。
道德受虐就比较简单了,「无法接受不完美的自己」这种心理状态是后天生长环境赋予的,但先天可能会遗传一些容易焦虑的生理基础。
二、其他动机
在继续总结动机前,我们需要先区分下动机的层次。
追求多巴胺、内啡肽、肾上腺素的分泌是一个层次的动机(生理动因层);追求xx感,比如反差感、退行感、解离感是一个层次的动机(心理动因层);而我们在本文列出的都是具体的行为——失权、道德受虐、恋痛等(行为层)。因为某个行为,引起了xx感,从而导致愉悦物质分泌,这是这三个层次的逻辑关系。
至于为什么本文主要关注行为层呢?这是因为行为有更强的可观察、可测量性,这篇文章的写作目的之一,是为我的下一篇文章《小圈实践的七维需求理论及其量表》提供理论基础,而此文中提出的七维理论是直接服务于实践的,是应用型理论。关于生理动因层和心理动因层的研究则更接近元理论,更抽象,也更复杂,我们留待以后讨论。
此外,很多心理动因层的动机是可以改头换面到行为层的,这时其所指一般都十分宽泛,因为即使改头换面了,它们本质上依然是心理动因层的,这很容易使我们混淆。比如破坏欲,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动机呢?它既可以作为破坏感,也可以作为破坏行为,两个层次都可以。当破坏欲作为一种感觉的时候,它源于许多不同的行为,所以当上升到破坏行为的时候,就要具体到恋痛(肉体破坏)还是失权(位阶破坏)等情况了,所以,我们既然主要关注具体行为,就要避免层级混淆,不能将破坏欲这种宽泛概念作为专门的动机去讲。包括还有一些动机,比如美感、解压感、单纯的刺激感,这些感觉对应的行为都不止一个,所以我们也不会讲解压行为、刺激行为。
接下来我们将讨论不与BDSM行为直接相关的行为层动机,主要有性欲、情感需求、羞耻三个,这些是属于脱离了施虐或支配行为也能满足的动机。
性欲自不必多言,人或多或少有之,许多人在选择实践对象的时候极其看重对方性别是否符合自身性取向,即使不迷恋传统性行为,也会表现出对亲密举动的渴望。性欲的特点在于,它和恋痛一样,都是先天因素主导,都依赖直接的生理刺激。当然性欲还包括很多后天形成的复杂的心理动因,也属于是烫知识了。
情感需求的动机则是后天因素主导。英国心理学家鲍尔比(John Bowlby)于上世纪50年代提出了他的「依恋理论」,证明了童年时期抚养者的冷漠、拒绝或情感缺失,会直接导致个体在成年后形成「不安全型依恋」,而不安全型依恋则很容易在接触到BDSM后得到一定满足,并自我认同为圈内人。
除了不安全型依恋,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导致依恋倾向的心理诉求,但这是个复杂的话题,此处不再展开。
羞耻是指当你觉得某件事是「见不得人的」,但它却发生了时,所引起的一种情感。觉得某件事「见不得人」是后天认知问题,人只有穿了衣服才会觉得脱了衣服羞耻,人只有意识到权力差的时候才会觉得失权羞耻。
这里有两个问题需要说明。第一,这种羞耻感一般指的是情色羞耻,是一种良性的,具有一定安全底色的羞耻,不是社死的那种羞耻。第二,羞耻感显然不属于行为层次,失权和暴露行为都会带来羞耻,所以我们现在讨论的其实是「暴露行为」才对,之所以这一条依然叫羞耻,是因为暴露并不能完全概括其内容,还存在一些语言表达引起羞耻感的情况,所以权且用这个易于理解的词概括了。
三、动机之间的关系
我们可以将前文提到的实践动机做如上图所示的归纳。除了图中一目了然的信息,我们还可以再谈一些动机之间其他方面的关联。
在前文中,我提到了学术界目前普遍认为权力关系是BDSM愉悦的本质,这很好理解,很少有人生理性恋痛,大部分人都是通过对痛觉信号的重新解码来获得快感的,这个解码能力的构建主要就是人对权力关系的认知。严格来讲,道德受虐(训诫)也是受制于权力关系,只不过训诫是受制于规则,而非上位者本身,是一种「法治」关系。这样一来,三个直接关联的动机如果溯源本质的话,那失权就是最本质的,只有这个才是你在实践中获得快感的真正原因。
间接关联的三个动机也是如此,人的性欲不是凭空产生的,当你发现只有SP视频才能更多地勾起性欲的时候,本质上也是感知到了其中的权力关系,而且权力关系不仅能促生性欲,也能带来羞耻和满足情感需求,而且是满足这两点的主要因素。
关于动机之间的关系问题,我们现在便可以做一些总结了。其一:六个动机的地位并非平等的,失权是最最重要的动机,其他动机基本都需要以失权为前提才能得到满足。
这里再提一下单纯恋痛倾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恋痛很多时候是与其他动机联动的结果,比如在深深内疚的状态下得到了一顿惩罚,你挨得非常爽,所以你可能会误以为你恋痛,单纯生理恋痛的人是极为稀少的,即使你是有自毁倾向,那也是后天其他心理因素造成的。还有一种情况是,有些人虽然热衷于这种权力压制的羞耻游戏,但心里仍然坚定践行自由平等的人权观念,所以会倾向于去掉所有无关形式,但这种在相矛盾个人观念与行为中找平衡的行为,不能算是单纯恋痛,其快感的来源依然是被打时那些若有若无的失权感。
其二:动机之间的联动有重新解码(认知重构)的功能。即将一个原本不令人愉悦的事情转译为愉悦的事情,一般人挨打只会觉得痛,小圈人之所以能将疼痛解读为快感就是其他动机重新解码的功劳。
其三,动机之间的联动有感知放大功能。比如单纯的权力游戏,一个扮演皇帝,一个扮演臣子,可能给人的感觉就是在拍电视剧,但当疼痛参与进来之后,戏感突然就变成实感了,这加强了权力流动带来的刺激,达到了1+1=3的效果,两个动机在原本的基础上都变得更爽了。
四、其他需要明确的问题
有人可能要问了,这文章里一会儿说SP,一会说BDSM,你这六大动机讲的是大圈还是小圈啊?还有你这六大动机是讲的主动的动机还是被动的动机啊?不应该区分一下么?这两个问题我将认真回答一下。
大圈和小圈的区分
本文是对小圈实践的探讨,但大小圈的定义至今依然是颇具争议的话题。
但前文所述已经基本证明了大小圈质的一致性,首先是大圈研究成果的完美适用,其次是SP作为现象本身的动机是多元的,如果我们做出只有训诫动机才算小圈的定义,那显然是最狭义的一种。
但大小有别本身也是一个客观事实,这是因为在实践时,SP的项目也往往占比较大,而其他项目都是SP的配套服务,SP为活动的核心,大圈没有SP也是可以实践的,小圈没有SP就不是小圈了。其次,小圈人的降格、支配需求相对偏低,我将在我的下一篇文章《小圈实践的七维需求理论及其量表》中做详细解释。
最后,前文在表述时是BDSM、SP混用的,这是因为前人的研究对象多是BDSM而非直接研究SP。其次,本文语境中的BDSM主要是指DS和SM关系,不包含绳缚等动机与SP差异较大的内容。
主被动实践动机的差异
个人认为,主被动的实践动机本质上是一致的,是一体两面的,双的存在已经很好地佐证了这一点。因此六大动机是既适用于被动也适用于主动的。(详细论证需要另起一篇文章,此处不再展开)
此外,虽然说本质一致,但在实践中,被动方作为实践内容的承受者,弹性——即可接受的实践内容与自身需求不一致的误差值——是远比主动方小的。换句话说,如果对一个项目兴趣泛泛,对主动方来说,做与不做都没什么太大影响,但对被动来说,则必须慎重考虑施加在身上的一点一滴。因此,由于更高的兼容度,主动方的动机在表面上会看上去与他的「镜像」方并不对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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