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十一章
苦甘子。
南國名毒。
芝麻般小的白色珠子,一旦深陷皮肉,其外層會化作白色粉末滲於骨血裡,隨血液流遍全身。其內層白珠如核,藏於肌肉深處,緩緩敗壞血肉筋脈,待毒性循血而走,便是毒發。
言若不敢怠慢,循方才手法,十指沿段然肋側一路向下撫至大腿。指腹所過之處,但凡摸出些微不起眼的皮下硬凸,她便毫不猶豫地手起刀落,開肉取珠。
一刀、兩刀、十刀……
血肉翻飛間,她竟從段然的體內,生生剜出了十數顆苦甘子。
每挑出一顆毒珠,段然身上的體溫便冷下一分。待取到第十餘顆時,榻上之人的呼吸已然輕得幾不可聞,彷彿隨時會化作一縷輕煙散去。
顯然,段然已體力不支,無法再多承受一刀。
「騰逗……之術,果然……神乎其技。」
段然氣若游絲,唇角卻勾起一抹染血的笑意。
「你快閉嘴吧!」言若雙手發顫,以最快的速度穿針引線,將那些血窟窿一一縫合。她那顆被醫理塞滿的腦袋此刻正瘋狂運轉,企圖在記憶中扒拉出破局的法子,「這岔子是會要你的命的,姐。」
「久聞這騰……逗……」
「這騰逗之術什麼的,等你把這條命保住了,我再跟你詳詳細細地嘮!」言若一邊打結一邊怒吼,「你先好好保命,行不?我可不會讓你就這麼死在我手裡的,懂?咱倆要切磋的醫理可還多著呢!」
「鄙人……萬沒想到……會被這一醫痴……糾纏。」
聽見這話,滿手鮮血的言若竟咧嘴笑了。
彷彿被罵作痴是至高無上的讚美,而糾纏也是一樁無上功德。
「仙鶴草……白及……琉璃勒……八碗猛火熬成一碗……」
「對哈!」言若猛地一叫,「這苦甘子,不就是你們南國貴山派的玩意麼?你該知道怎麼治的吧?」
「宗門古籍……早年……被盜。恩師……未及……察試完全……」
話音剛落,段然便徹底耗盡,睡死過去。
言若頹然地長嘆一聲,用力晃了晃腦袋,咬緊牙關,便繼續把段然身上那些破碎的創口逐一縫合。
眼下,是個死局。
她根本無從得知段然體內還殘存多少苦甘子。若繼續用這等粗暴的剔骨之法,大抵在把所有苦甘子清除乾淨之前,便已把段然消耗殆盡。再者,那些已入血的粉大抵已流遍全身,刀尖難以剜出。
這根本是在與閻王爺搶時間。
「大夫?」
手裡的活剛剛完成,便聞宋之南在門外滿含焦慮的輕喚。
言若腦中靈光一閃,立刻將染血的雙手在水盆裡胡亂一涮。她急步走到內室門邊,一把掀開布簾,不由分說地攬住宋之南的肩頭,半強迫地將這丫頭帶到了前堂。
「言大夫。」宋之南眼底滿是驚惶,「可是大夫她……又出什麼變故了?」
「這個嘛,」言若裝傻充愣地抓了抓蓬亂的頭髮,憨笑道,「方才她一激動,傷口又給崩開了。」
「那……那如何是好?」
「莫怕莫怕。姐已經把傷口重新縫妥當了。」言若急步走到案前,提筆蘸墨,飛快地寫下方才段然昏迷前吐出的那方子,「眼下這關頭,斷不能再挪動她半分,就讓她踏踏實實地躺著。你拿著這方子,立刻去抓幾帖藥回來。記住,熬成濃汁,用竹筒順著她的嘴角一點點灌進去,懂嗎?」
「知道。我這就去!」
就在宋之南猛地轉過身,拖著傷腿正欲狂奔而去之時,言若忽然又開口叫住了她。
「之南妹子。」
「言大夫?」
言若看著她那單薄卻倔強的背影,輕聲道。
「段大夫她……她會讓你留下的。」
宋之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釘在原地。心底,彷彿有什麼極其沉重的轟然墜落;可下一瞬,她那雙原本麻木的眼裡,燃起了漠然的堅定。她旋過腳跟,義無反顧地衝出醫館,奔入午後斜沉的日色裡。
申時初刻。
將剜出的苦甘子封入小瓷瓶中,貼身藏好,言若便跨上快馬,直奔蘭頭山而去。待她從蘭頭山風塵僕僕地趕回春風樓時,已是亥時過半。
樓內前堂依稀還飄蕩著恩客們的高談闊論與絲竹管弦之聲。她刻意避開人多眼雜的正門,繞到東邊的馬棚,將馬匹韁繩扔給管事,這才順著東門的幽暗小徑,穿過庭園,朝臨江別院走去。
一路走,她腦子裡的推演就沒停下過一刻。
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砍得那般狠辣、那般深,竟然還嫌不夠,還要在刀刃上淬下苦甘子這等陰毒的絕命手段?
這顯然就是下了死令的絕殺,根本沒打算給段然留哪怕一絲一毫的活路!是得罪了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才惹來這般趕盡殺絕的報復?
那個死了婆娘的殺豬匠?絕無可能。那等市井莽夫根本接觸不到苦甘子這種級別的奇毒。
段然在西京聲名大噪,除了醫術詭譎、性情乖戾之外,更是因為她背後牽扯著那位大有來頭之人。有他做靠山,尋常人根本不敢動她一根汗毛;而與那位權貴有利益糾葛的政敵,也犯不著對一個沒有官職、不掌兵權的郎中下此等血本。
難不成……是段然在南國結下的舊仇?
「言、大、祖、宗!」
幽暗的迴廊轉角處,一道帶著幾分薄怒的嬌呵毫無預兆地炸響。
言若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被這一嗓子嚇得三魂七魄險些出竅。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肩膀便撞上了一具柔軟卻帶著幾分抗拒的身軀,一股反衝力襲來,直接將她整個人掀翻,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嘶——」
屁股上傳來的悶痛,終於將言若從那血腥的陰謀中生生拉回現實。她呲牙咧嘴地抬起頭,視線恰好撞上了一截妖嬈至極的纖細腰肢……啥?
她腦子瞬間清醒了十二分,極其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慌亂中,一本從衣襟裡滑落出半截的殘破古籍差點掉地,被她手忙腳亂地一把塞回懷裡。
「星……星辰姑娘。」言若結結巴巴地喚道。
「我可是站在這兒,連著喊了你好幾回的。」夢星辰雙臂交疊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素來冷傲的絕美臉龐上,此刻竟少見地褪去了幾分倔強,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打量。「怎的?方才這一下,沒把言大夫的屁股給跌壞吧?」
「沒事,沒事!」言若立刻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憨笑,不自然地揉了揉身後,「我這人皮糙肉厚,沒那麼容易跌壞的。」
「成日笨手笨腳、冒冒失失的。」夢星辰微微側過臉,目光極其銳利地瞥向了她,「你……受傷了?」
「受傷?」言若一愣。
見夢星辰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正死死盯著自己的腹部,言若這才低下頭。
只見自己那襲青衫赫然沾染著一大片早已乾涸發暗的血跡!定然是方才替段然剜取苦甘子時,不慎濺上的血污。滿腦子只顧著趕去蘭頭山,她竟硬是頂著這身血衣跑了半宿!
「不是不是!」言若再度搬出那副無懈可擊的憨笑,腦子轉得飛快,「白天在市集裡被豬給撞了一下,不小心蹭了點豬血罷了。」
對不住了啊,姐!只能委屈你先當回豬了!
「豬血?」夢星辰柳眉微挑,顯然不信。
「對呀!」言若硬著頭皮瞎扯,「這大概就是物以類聚吧,連同類死了,都要往我這蠢人身上撞!」
真的對不住啊,姐!
「豬腦袋!」
夢星辰被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笑了。
那笑,依舊明艷得叫言若心口發慌。
「嘿嘿。」
言若憨笑不停,腦袋卻不自覺地越垂越低,腰也跟著彎了下來。她邁著細碎的小步子,緊貼著牆根,企圖從夢星辰的陰影旁悄悄溜過去。
「那……那我便先回屋了,星辰姑娘。你……你也早些安歇。」
就在言若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夢星辰忽然半是氣惱、半是探究地開了口。
「言大夫今天到底是怎麼個事兒?」
「嗯?」
「一整天都怪裡怪氣的。定是今早起得太猛,把腦子給晃不清楚了?」
「怪醫嘛,自然是脾氣古怪的。」
言若忽地覺得胸腔裡一陣氣促,彷彿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艱難。她急急地吞吐著字句,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放得極輕、極啞。
「再說,我在星辰姑娘面前……本就總是不太清醒的。」
「你說什麼?嘀嘀咕咕的,我聽不清。」夢星辰皺眉。
「沒什麼!時候不早了,星辰姑娘好生歇息。好夢,星辰姑娘!」
言若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丟下這句,便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只留下夢星辰獨自站在幽暗的迴廊裡,滿臉愕然。
夢星辰獨自站在迴廊裡,看著那疾走而去的身影。她緩緩抬起手,嗅了方才被言若撞到的衣袖,眼裡閃過一絲寒光:這分明是極重的人血腥氣,還夾雜著苦藥味。這怪醫,大半夜的究竟去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直到一口氣衝回自己的寢室,死死插上門閂,又將所有的窗戶緊緊閉攏,言若這才猶如脫力般靠在門板上。
面對夢星辰那個妖嬈至極、聰慧絕頂的絕色美人,她是真的連被對方拿捏、被吃得死死的勇氣都沒有。
她不敢多看那張臉一眼。
不敢多聽那嬌嗔的聲音一刻。
不敢多嗅一絲那人身上的脂粉香。
她不敢,讓心底被死死壓抑的破繭而出。
她不敢,讓自己在沉迷中失了分寸。
好在……好在夢星辰對她這個怪人,也根本是不屑一顧的。
想到此處,言若的嘴角牽起一抹苦澀至極的自嘲。
她緩步走到桌前坐下,將懷裡那本被體溫焐熱的破舊醫書掏出,輕輕置在桌面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透的冷茶。苦澀的茶水順著喉管滑入胃袋,讓她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腦袋,一點點冷卻下來,心神徹底恢復了清明。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長氣,在腦海裡把方才醫館裡看到的、聽到的默默回憶了數遍,確認無誤後,才極其小心地翻開桌上那本殘破不堪的毒物名冊。
這是一本連名字都從缺的殘卷。
書封上沒有題寫任何名號,沒有標註任何年代,紙頁乾癟泛黃。裡頭沒有半句廢話,只是冷冰冰、乾巴巴地記載天下各種至毒之物的特徵與死狀。
藉著昏暗的燭火,言若的指尖在一行行蠅頭小楷上掠過。 終於,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處。
苦甘子。
那上面,亦有記載。
苦甘子,回蕁之籽,白如碎珠。遇風成粉,入鼻則阻息斷氣;入血則亂血敗脈,使創口難合,血肉不生,五臟漸衰而死。回蕁原產西川,巫醫取其微量,煉作鎮痛之藥;戰亂年間被大量採伐,後近乎絕跡。
到底是誰?下手竟能狠毒至此啊,姐……
滿腦子皆是那駭人的苦甘子,言若這一夜未曾合眼。她起了個大早,胡亂嚥了幾口粗茶淡飯,便獨自枯坐在春風樓中庭的青石階上,盯著那棵老松柏發呆。
樓裡早起的姑娘們路過,看見這位平日裡總沒個正形的怪醫這般傻乎乎的模樣,非但沒覺得她古怪,反倒覺得她這懵懂發呆的樣子透著幾分憨態可掬,忍不住湊上前去調戲打趣。
言若素來是個嘴上沒個把門的,張口便是一副江湖浪子的瀟灑做派,卻總沒招架幾句便被姑娘們那些露骨的玩笑話逗得面紅耳赤,在一片銀鈴般的嬌笑聲中,狼狽不已。
日頭漸高,姑娘們用了早膳,她便將滿腹的陰霾與血腥氣壓回心底,拎起藥箱,逐門逐戶地替春風樓上下把脈看診。
「姐。」
沈慕白端坐案前,連喚了好幾聲,言若這才如夢初醒。
「怎的了?我都喚你三四回了。」
「沒事!」言若手忙腳亂地將脈枕塞回藥箱裡,「剛……剛就是在想些醫理上的瑣事,走神了。」
「想什麼疑難雜症想得這般入神?」沈慕白慢條斯理地拉下雪白的衣袖,目光如炬地盯著她那張掩不住疲態的臉,「臉色還這般難看,眼下泛著烏青。昨夜沒歇息好?」
「沒事,我真沒事!」
「那我呢?」
「你?你啥?」言若一臉茫然。
「你給我把了半天的脈,就打算這麼一言不發地走人?」沈慕白看著她這副魂不守舍的傻樣,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還是說,你從我這脈象裡摸出了什麼絕症,正盤算著該怎麼瞞著我?我不是快死了吧?」
「沒沒沒!呸呸呸!童言無忌!」言若連忙擺手,啐了兩口,「你這副身子骨強健得都能徒手宰牛了,哪能有什麼事!」
「還徒手宰牛呢。」沈慕白被她逗得展顏,卻隨即斂起笑意,溫聲道,「行了,別在我這兒強撐了。昨夜你屋裡燈亮了半宿,旁人都瞧見了。去給青青把個平安脈,然後便回屋補個覺,別真把自個兒給熬壞了。」
「欸,都說了沒事啦。」
言若匆匆整理好藥箱,迫不及待地便往門外走,那副急於逃離的模樣讓沈慕白微微一愕。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起身跟在了她身後。
今日的柳青,氣色又是肉眼可見地紅潤了幾分,甚至已能下地往庭院裡走動。
當言若與沈慕白雙雙步入閨房時,她正與夢星辰並肩坐在酸枝木圓桌前品茗。
沈慕白隨口將言若方才那心不在焉的傻樣當作笑話講了,逗得柳青抿唇直樂,笑得比平日裡敞亮了許多。
夢星辰則姿態慵懶地斜倚向一旁的太師椅,嘴裡帶著幾分寵溺,打趣著柳青方才罕見地多貪了兩塊茶點。柳青竟也不惱,像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般,既害羞又調皮地衝她吐了吐舌頭。
言若在一旁看著,只是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搭腔。她徑直走到柳青身側落座,探出三指,搭上了她的腕脈。
閉眼。凝神。
言若的指腹沒有像往常那般按在寸口不動,而是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順著柳青微弱的血脈,不疾不徐地、極其緩慢地向上推移,最終定在了手肘內側的曲澤穴上。
睜眼。收手。
言若一言不發,眉頭微蹙,陷入了極深的沉思。
「……怎麼了?」
看著言若這副罕見地褪去了所有笑意與瘋癲的凝重模樣,柳青的心頭驀地泛起一陣莫名的慌亂。她沒敢開口,倒是沈慕白替她問了出來。
一旁的夢星辰也收起了慵懶,那雙銳利的眸子死死盯著言若的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令人害怕。
「青青。」言若的聲音依舊溫柔,卻難掩那股熬了半宿的沙啞與疲憊,「我想給你下兩針。就扎在這手臂上。可以嗎?」
「好端端的,為何突然下針?」沈慕白眉頭微皺。
「通一下滯澀的血脈。養一養。」
「養一養?」
言若沒有多作解釋,甚至沒有等柳青反應過來,便從沉重的藥箱底層抽出了一卷羊皮針包,唰地一聲展開。
她抬起眼,目光猶如兩道實質的寒芒,直直望進柳青的眼底。那一瞬,柳青不期然地被這股醫者氣場深深震懾。她從未在言若身上感受過這等近乎肅殺的威壓,只能愣愣地、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言若左手如鐵鉗般穩穩扣住柳青的皓腕,右手拈起一根毫針,動作極其利落、甚至帶著幾分狠辣地扎入了她的臂彎穴位中。指尖微動,尾指在那細如牛毛的針尾上輕輕一彈。
「嗡——」
一聲極細微的顫鳴在靜謐的屋內蕩開。
柳青臂上,針尖周圍詭異地扭曲了一瞬,彷彿有什麼被這針芒驚擾,卻又迅速朝心脈深處遁逃而去。
只有言若看到。
她雙手交握於膝上,垂著眼簾,視線猶如被死死釘在了那根顫動的銀針上,未曾移開分毫。
整整一炷香的時辰。
屋內的三人被這股壓抑的氣場懾住,不住地相互交換著眼神,竟無一人敢出聲打擾。
「好了。」
言若終是將銀針緩緩拔出,仔細收入針包中。直到此刻,她才極其勉強地拉扯出一抹疲憊至極的笑意。
「我去後院抓藥。」
「多謝言大夫。」
柳青本想開口探問自己的病情,可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嚥了回去。眼前的言若太過嚴肅、太過疲倦,那種剝去了怪醫外殼後展露出的理智與冰冷,陌生得有些嚇人。就連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慕白,此刻也頓感愕然,滿腹的疑問不知該從何問起,只能默然看著她拎起藥箱,轉身走向房門。
「站住。」
夢星辰霍然從太師椅上站起,臉上已染了幾分薄怒。
「這就走了?」
言若腳步微頓。她只是稍稍側過頭,用餘光極其淡漠地瞥了夢星辰一眼,隨即又將視線毫無波瀾地投向了緊閉的房門。
「我去抓藥。」
「言大祖宗!」夢星辰冷笑一聲,語氣咄咄逼人,「看完診,半句交代都沒有,自顧自地便扎針、抓藥?你當青青的命是什麼?太兒戲了吧?!」
「這……」沈慕白見狀不妙,連忙站起身想要出言打個圓場,「言大夫她醫術精湛,定是……」
沒想,他的話卻被一道冰冷的聲線硬生生截斷。
「我看診,從不兒戲。」
言若緩緩轉過身來。她沒有再低頭哈腰,也沒有再掛上那副唯唯諾諾的憨笑。她就那般挺直了脊梁,正面迎上了夢星辰那雙滿含怒火的眼眸,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星辰姑娘大可放心。」
「這是自然。」沈慕白快步走到夢星辰身側,安撫般地將手輕輕按在她緊繃的肩頭,「青青的病情,言大夫她心裡素來是有數的。星辰,你大可不必……」
「不兒戲?那就是把我們當成蠢貨了?」夢星辰一把揮開沈慕白的手,怒極反笑,「大夫看完了診,給病患交代清楚脈象病情,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你自個兒昨夜在外頭浪到三更半夜才滾回來,如今累了、乏了、不想開尊口說話了,旁的事也就罷了,可事關青青的性命,便萬萬由不得你這般糊弄!」
「我每日為青青診脈,若無特別之事,素來不喜多費唇舌。從前如此,今後亦是如此。」言若的語氣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
「但你今日無端給青青下針,這難道還能算是無特別之事嗎?」
「我方才已說得明白,養一養。」
「養什麼?」
「養血。」
「作何用?!」夢星辰步步緊逼。
「青青體質極度血虛,臟腑長年得不到氣血濡養而近乎枯竭。先前開出的方子,皆是循著這固本培元的底子著手,不求急功近利,只求循序漸進。」言若的眼底沒有半分退讓,「我看今日青青身心開朗,體內氣力稍見增長,才以針灸之法輔佐經脈吸收。我給青青定下的治療大方向,從未有過半分偏移。」
「你……」
夢星辰還欲據理力爭,卻被沈慕白死死按住了肩頭,暗暗搖頭示意。
「若青青覺得我言若醫術不濟、或是醫德有虧,大可直言無妨。沒有信任二字做基石的關係,從來就不值得維繫。」
言若的目光沒有看向榻上的柳青,也沒有看向護短的沈慕白。她那如刀的眸子,自始至終皆鎖在夢星辰的臉上。
這番話,是明明白白說給她聽的。
「星辰姑娘打心底裡不信任我,這點,言若心知肚明。」
「姐,你言重了。星辰她只是關心則亂……」沈慕白沉聲道。
「若是三位不再有異議,我這便去後院抓藥。」
言若沉默良久,才勉強地牽了牽唇角。那弧度,已然稱不上是笑了。
她轉過身,手搭在門栓上,在推門離去的前一瞬,忽地丟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語。
「星辰姑娘有這份閒心來質疑我的醫術,倒不如盡快請你信得過的大夫。你右腳踝的傷,拖延不得。」
話音落下,殘門輕響。
青衫隱去,獨留一室死寂。
夢星辰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原地,美眸圓睜,滿臉皆是不可置信的駭然。 昨夜在迴廊裡那般昏暗的撞見……她分明掩飾得極好……
這個看似瘋癲的怪醫,究竟是什麼時候……看穿了她強忍著劇痛的腳踝?!
午後的城東老街,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腐朽與死寂。
言若推開醫館那破木門時,臉上已然尋不到半分往日裡的瘋癲與憨笑。她周身裹挾著一股凜冽氣場,步履沉重地踏入了幽暗的內室。
榻上,段然依舊氣若游絲地平躺著。聽見那截然不同的腳步聲,她沒有睜眼,蒼白的唇角卻已微微揚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榻旁,宋之南剛小心翼翼地用竹筒將最後一口濃黑的湯藥渡進段然嘴裡。聽見動靜,她轉過身,本能地衝著這位曾救過自己性命的恩人露出一抹略帶生澀的微笑。
然而,當宋之南的目光觸及言若那雙透著森森冷意的眸子時,她渾身一僵,那抹笑意瞬間僵死在了唇邊。
「你先迴避。」言若的聲音冷得能結出冰渣,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我與你家段大夫,有話要盤。」
宋之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榻上。
段然緩緩睜開眼,極輕地笑了一聲,微不可察地頷了頷首。宋之南這才斂下眼眸,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這方寸之地留給了兩位醫者。
言若緩步踱至榻前。
她就這般挺直了脊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榻上的人;而段然亦毫不避諱地迎上她的目光,回以同樣極致的冷漠與孤高。只是在那份冷漠之下,段然的嘴角依舊矛盾地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輕笑。
無聲的對峙中,言若探手入懷,緩緩掏出了那本連名字都從缺的殘破古籍。
她將那本泛黃的毒物名冊懸停在段然的眼前,聲音幽邃:
「這本名冊,段大夫可還認得?」
段然的瞳孔,在觸及那殘卷的瞬間,極其罕見地驟縮了一瞬。
「敝派失落多年的毒典秘卷……原來,竟是落在怪醫手裡。」
「當年夜探西京太醫院,順來的。」言若冷笑一聲,「我將太醫院裡那些狗屁不通的歪理醫書,統統搬到蘭頭山的破廟裡付之一炬。其他有用的,我都藏在那焦黑的廢墟之下。」
「將好物藏匿於死灰之中……」段然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由衷的讚賞,「妙極。」
「這殘卷裡明明白白寫著,苦甘子在大戰後已然絕跡。」言若猛地俯下身,眼神銳利如刀,直逼段然,「但江湖上誰人不知,你們南國貴山派,早把這玩意兒玩出更駭人的新花樣!你家尊師真會對此一無所知?」
「恩師她老人家,自是知道苦甘子的厲害。」
段然的聲音忽地低了下去,那雙眼眸裡,竟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冷。
「畢竟,若非此物,恩師斷不會被敝派中人陷害致死。」
言若心頭猛地一震。
她知道,段然師承南國貴山派的傳奇副掌門葉泠。但江湖傳聞,葉泠乃是突發重疾而暴斃;而段然更是在恩師未歿之前便叛出師門、遠走高飛,成了貴山派乃至整個杏林的眾矢之的。
這裡頭,有多少真,多少假,言若摸不著。
「言大夫的醫術之精、見聞之廣,確實讓鄙人多有意外。」
段然看著言若眼底的震驚,忽地釋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昨日的防備與試探,倒像是個在無盡黑夜裡獨行了半生的孤魂,終於尋見了能並肩而立的同類。
「或許,言大夫你……當真能助鄙人一臂之力。」
「你這話的意思是,直到此刻之前,你一直都在防著我、不曾信過我?」
「言大夫。」段然斂起所有笑意,神色空前凝重。她死死盯著言若的眼睛,問,「若你能相助於鄙人,鄙人願以鬼血蠱之術為酬報。」
「我不一直在幫你嗎?」言若咬了咬牙,語氣裡透著一絲難掩的惱怒與失落,「原來我這些勞心勞力,在段大夫眼裡還算不上相助。」
「鄙人離開師門之後,便不再拿情義作憑。」段然輕笑,後又斂起,「言大夫與我,若非以利益交易為憑,怕是走不到最後。」
言若斷然是有點惱怒。可看段然那蒼白的臉,聽其游絲一般卻不減寒氣的聲音,這股怒火卻怎也發不出來。
她稍稍偏過頭去,看著那垂下的布簾,沉默。像是要透過這份寂靜,聽一聽外頭宋之南那拖著殘腿的腳步聲。
良久,言若嘆了口氣。
「段大夫是要我做什麼?」
「柳青。」
「我不會拿青青的命作任何交易。」
「鄙人要的,不是她的命。」
「什麼意思?」
「言大夫。」段然稍頓,輕笑一聲,「你可相信,世上有活物能藏匿於活人的骨血之中?」
言若眉頭猛地一皺。
腦海中猝然閃過那回在柳青榻前切脈時的詭異觸感。指腹之下,曾有什麼東西被短暫地激活,卻又在瞬息之間沉入深淵、銷聲匿跡。
段然又頓了頓,彷彿接下來要說的,都重逾千斤。
「鄙人亦未有十成的把握。」段然輕輕吐出一口氣,「現下,這不過是鄙人的猜想。柳青的身體裡,極有可能潛藏著此物。」
「那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段然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
「上古血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