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舊金山性/愛紀事·賽巴斯蒂安

「我一生度過的最寒冷冬天就是舊金山的夏天，」相傳是馬克·吐溫的話。無論誰首先說了這句話，它是至理名言。在一百多年後愈發升溫的地球，舊金山灣區七八月份也還是這德性，而且日夜溫差大得出奇。伯克利冷冽的清晨，爬出羽絨被窩，照例要先把煤氣供暖裝置扭上華氏七十度左右，方能慢慢驅散一室寒氣。但是現在起床第一件事總是查看手機，看看迪兒道早安的短信進來沒有。迪兒，喜歡編織、喜歡穿毛衣的迪兒。

用半隻鮮檸檬擠汁，兑上蜂蜜沖入滾水。喝下這一大杯熱飲，是我晨起後的一個儀式。手捧飲杯在沙發坐下，開始收發短信，讀讀新聞，一陣一陣地跟迪兒交流。

八月十五日 星期五 早晨

始自8:09 AM 迪兒：

• 「你今早好嗎？

• 「我又疲憊又慾火中燒（horny）。咱邊聊我邊自慰」

始自8:20 AM 我：

• 「我感覺充滿希望，因為你。

• 「『又疲憊又慾火中燒』的矛盾好到肉啊。

• 「今天不用去上班？

• 「我就是十一點要跟寫作夥伴開個會。」

始自8:25 AM 迪兒：

• 「Awww 我喜歡激起希望，寶貝。你為何感到缺乏希望？

• 「我『可能』今天晚些要去上班。在等上司的消息。可能也不用去。

• 「Awww，你們倆住得不近？」

始自8:29 AM 我：

• 「噢，我和我先生同住的。那是我生活中感到安全的核心。但我估計這正是問題的一部分。我們關係中的性成分（sexual components）多年前早就沒有了。

• 「我是個容易快樂的人。但要覺得自身的幸福實實在在，那難得多，不知你是否懂我說的。

• 「抱歉，我根本不該談起這個。（擠眉表情）」

始自8:37 AM 迪兒：

• 「噢，OK。我明白

• 「我認識的很多人都是這處境。我想這很正常。

• 「我想我提過我還是個性工作者。我很多可愛的客戶都身在同樣的處境。深愛他們的伴侶但沒有性成分。我想這很正常很正常。或至少是『普通』

• 「而關於幸福，我的確知道你的意思。其實我為此寫了一整部戲。哈」

迪兒總是打錯字，「性工作者」那句寫成 "I think i mentioned in a sex wirker as well." 我乍看並沒有明白什麼是sex wirker，他便用同義詞escort（男公關）來解釋。其實這是他第一次告訴我。稍覺意外，但立即接受。恰巧2024年我最喜歡的一部新電影是英國的《賽巴斯蒂安》，片中年輕作家Max白天是文學雜誌編輯，晚上與形形色色的老男人性交掙外快，而這些肉體的知識又成了他自傳性小說的天然素材。Max遇上一位儒雅的文學教授，兩人發生交易之外的感情。有一次，在教授書香滿室的家裡，Max興奮地談了某個文學話題，教授不禁問道：

「你做這個，原因是什麼？我意思是，我覺得那個網站上的男孩不會有太多人在《Granta》發表東西，或拿到文學獎的提名。」

Max頗激動地遲疑幾秒，才說：「你在說⋯⋯我不應該⋯⋯來這裡？」

教授發現自己詞不達意，連連搖頭，一邊說「不是，不是，完全不是。」

Max難掩激動地回答：「寫小說——或一切寫作——是掙不到什麼錢的。」

我總覺得不止於掙錢。Max走進這些男人的世界也是為了了解自己和他者。問迪兒是否看過此片，我說自己看過多次，每次都感動。給了他預告片的連結。

他很快回覆：「Oh my gid [god] 賽巴斯蒂安是作家兼男公關。Lololol 太太太相似了。」（兩個笑出眼淚的表情）

他想起了什麼，又發過來一條：「如果需要講明的話，那不是我企圖和你走進的關係。我是真的被你吸引。但另外有些人是『客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