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七章
兩日後,宋之南不見了。
沈慕白將她安置春風樓裡,特命侍女貼身伺候,送藥送飯,除了念及她腿傷深可見骨,不宜妄動,也為了防備段然。既是她遣來的人,留其在春風樓裡,便也是牽住段然的一分牽制,留幾分應對餘地。
孰料,傷了腿的孤鳥,竟還是飛了。
「昨夜奴婢瞧著,人還睡得極沉,哪曾想今晨推門一探,竟已是人去樓空……」
侍女嚇得面如土色,瑟瑟發抖。
「荒唐!」常樂面罩寒霜,厲聲怒斥,「她那條腿都快廢了!這般下榻落樓、翻窗越院,你竟未聽見半點動靜?你是個死人不成!」
常樂素並不喜歡宋之南,但他更不喜歡把沈慕白交予他的差事搞砸。這看管宋之南的事落在自己頭上,人卻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他自是難辭其咎,惱羞成怒。
「罷了。」常喜手中翠玉煙槍輕輕一擺,截斷了常樂的怒火。他那張斯文臉龐上依舊掛著雷打不動的溫潤笑面,「她可有順走什麼物件?」
「未……未曾。」侍女顫聲答道,「這偏室內本就無甚值錢的物事……」
常喜微微頷首,旋即轉向端坐主位的沈慕白,垂眸恭聲道:「樓主。依常某之見,眼下尚且未至午時,那丫頭拖著那殘腿,斷然走不遠。常某這便帶阿樂去搜捕,定能將人尋回。」
「不必。」
沈慕白閒適地撥弄著青瓷茶蓋,淺呷一口清茶。手中那柄烏骨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膝頭,眼底不起半點波瀾。
「她不過是覆命去了。」
宋之南本就非春風樓中人,亦不欠春風樓半點恩義,自無潛逃一說。 既已把藥方送達,差事便算辦妥;功成身退,悄然撤離,本是合理。況且,段然這等行事詭譎之人,其手底下的人又怎會因區區斷腿之痛,將自己久置於危險中?
遣來的人走了。
可送來的方子仍在。
這,才是段然的目的。
沈慕白靜靜望著盞中沉浮的茶葉。
除了這般作想,也難有其他。
依著那方子服藥,寥寥數日,柳青的嗓音確是有所好轉。
晨起之時,喉裡那股如撕裂帛布般的乾澀之感褪了不少;常年鬱結,猶如石壓在胸臆間之感亦減弱了點。開口說話,聲音依然透著大病初癒的羸弱,卻是添了幾分清亮通透,也不復從前那般,說不上三兩句便要停下急喘。
沈慕白那緊蹙多日的眉宇終是舒展了幾分,柳青也悄然鬆了口氣。
言若卻不盡然。
「青青妹子。姐來探探你的脊背。」話音未落,言若那帶著薄繭的雙手已覆上柳青單薄的脊背。「來,給姐深深吸一口長氣。」
柳青心下雖覺著莫名其妙——畢竟此前問診,言大夫從未有過這般古怪的要求——但她還是依言照做了。
就在柳青吸滿一口氣、尚未呼出的剎那,言若的指尖驀地發力,猶如游龍點穴般,沿著她脊柱的骨節,緩慢而不失力度地自上而下、一寸寸按了下去。
而後,言若又翻過她的手腕,雙指搭在她的脈門上,另一手則撫上柳青脆弱的頸側,於那跳動的血脈處探尋良久。
「言大夫。」柳青被她這番操作弄得心下微寒,忍不住輕聲試探,「可是這身子……有何不妥之處?」
「能有什麼不妥?」言若像是在用不容置喙的強硬來坐實這份安穩,又像是在極力掩飾著某種難以名狀的驚悸。她的語調沉穩而重,「姐早說過,這方子是走險的嘛。既然用上了,這脈理自然要摸得仔細。」
說罷,言若展顏一笑。
那笑容燦爛一如往昔,瞬間將柳青心頭那一閃而逝的陰霾驅散得乾乾淨淨。
可在那笑容背後,確實是摸不清、道不明的疑慮。
段然送來的,從一開始便非一帖單純治喉疾的尋常之藥。那方子裡藏著的醫理極深——她是要以這猛烈的藥性,撬開柳青體內淤滯多年的氣機,讓喉間得以喘息,以調理衰敗的氣血。對於傷了根本、氣息微弱的柳青而言,這方下得險,卻是條向死而生的路。
然而,方才在言若的指尖之下,她探出的,卻遠不止是被疏通的氣道。
不僅讓氣血回暖。
不僅理順經絡。
更像是有什麼被這方子驚醒,片刻又沉了回去。
是兩股真氣衝撞嗎?
還是陰陽失衡的先兆?
可柳青的面色漸趨紅潤,周身無半點氣血逆行或寒熱相激的狀況,不大可能是氣衝。
言若一邊笑著,繼續為柳青把脈,試圖再次捕捉那轉瞬即逝的詭異脈象,一邊在腦裡思索,嘗試為這不尋常之事尋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就在這暗流湧動之際——
「叩、叩。」
兩聲極輕、極柔的叩門聲自門扉處傳來。
「青青。是我。我來看你了。」
是夢星辰。
聲音清冷,卻透著幾分難得的溫軟。
言若怔了一瞬。
柳青輕聲應允,那扇雕花木門便被徐徐推開。
夢星辰沐著微光踏入房中,容顏依舊傾城,眉宇間卸了戲臺上的嬌媚,化作一汪溫柔。她款款而來,腳步雖比平日裡慢了半拍,面上卻尋不出一絲一毫的倦怠與痛楚,彷彿真如九天飛仙,不染半點凡塵的傷痛。
她本是笑意盈盈地望著榻上的柳青,然目光流轉間撞見言若,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下一瞬,她便從容不迫地重拾那抹笑靨,卻未忘用眼角餘光,冷冷斜睨那個正盯著自己、如泥塑木雕般的怪醫。
被那記眼刀掃過,言若才如夢初醒,她慌忙垂首,觸電般鬆開搭在柳青腕上的手,然後起身連退數步,將榻前最親近的位置讓了出來。
夢星辰沒有半分客氣,徑直於榻沿落座,將柳青微涼的雙手焐入掌心。
「青青。今日身子可覺爽利些了?」她柔聲問,空出的手替柳青掖好錦被,唇角含笑,「今兒個外頭天氣透著些濕悶,你那喉嚨,可有覺得滯澀不妥?」
柳青笑著,搖了搖頭。
「星辰姐姐。」她嗓音雖輕,卻透著歡欣,蒼白的臉上綻開久違且純粹的笑靨,「青兒好多了。今日說話,喉裡已經不疼了。」
「那便好。」夢星辰寵溺地伸出指尖,輕點柳青的鼻尖,「你這傻丫頭,往後身子有何不適,萬不可再這般死撐,還瞞著我們。若是真把這副嗓子毀了,抑或把底子徹底熬空了,可教姐姐如何安心?」
「青兒記下了。」柳青輕笑出聲,眉眼彎彎,「言大夫此前,已然訓斥過青兒了。」
「哦?」夢星辰聞言,微微側過半張臉。她並未正眼去看,只以眼角餘光冷淡地斜掃過去,「未曾想,言大夫竟也有端起架子教訓人的一日。」
言若心頭一緊,猛地抬起頭,卻在觸及夢星辰那冰涼的目光時,又如做錯事的孩童般狼狽地將腦袋垂了下去。
「姐姐莫怪。」柳青見狀,趕忙看向言若,因自己一時失言,歉然一笑,「言大夫為青兒費盡了心神,照顧得青兒很好。青兒覺著,這身子是當真有了起色。」
「那就好。」
夢星辰眼波流轉,再次將獨屬柳青的溫柔笑意掛上眉梢。
「我聽聞,近幾日是換了藥方。言大夫,」她話鋒一轉,目光又落回言若身上,「原來言大夫手裡,竟還藏著其他奇方。」
「這……」
言若被點了名,不得不硬著頭皮抬起臉來。喉頭微滾,幾番思量與掙扎,終是磕磕巴巴地吐出實情。
「這方子……乃是段大夫的方子。」
「段大夫?」
夢星辰微微蹙眉,一時未能將這稱呼與任何人對上號。
下一刻,她神色驟冷。
「段然?」
怒意頓生,夢星辰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戾氣。
她本欲發作,將眼前這古裡古怪、不知輕重的大夫狠狠訓斥一番——怎偏偏去招惹那個對青青口出狂言、行事乖張的南國魔醫?
但見柳青蒼白臉上閃過一絲惶恐,她生生將那湧上喉頭的怒火嚥了回去,緊握在空出的那手裡。
「言大夫。」她強壓著火氣,語音冷若冰霜,「那個人如斯無禮對待青青,是個歹人與否,我們尚且未能定論。你竟敢貿然用她的方子?這豈不是拿青青的性命在犯險?」
「這……」
面對夢星辰,言若平日裡應對沈慕白和其他人的膽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怯懦歸怯懦,身為醫者,便有必要為每一個對患者有益的決斷據理力爭。
「段大夫為人確是乖戾無常,」言若深吸了一口氣,迎上那道冰冷視線,「但她開出的這紙藥方,醫理深邃精妙,對青青的嗓子……確有奇效。」
「有奇效,未必便無害。」
夢星辰冷嗤一聲,字字誅心。
言若渾身一僵。
那句話猶如一把尖刀,精準挑破她強壓在心底的疑慮。方才指尖探出的那詭異脈象,究竟是福是禍,尚且未明;她無法肯定,段然這帖藥,可有埋下什麼隱患。
「我會寸步不離地守著青青!」言若猛地挺直了脊背,語氣中注入了堅定,像是在竭力說服眼前滿身刺的夢星辰,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只要我在,絕不容她受半分差池!」
夢星辰眸光微動,看了她一瞬,終是沒有咄咄逼人。她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回柳青的錦被上,陷入了沉默。
柳青自是意會到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心有戚戚,連忙柔聲開口。
「星辰姐姐。這是青兒的決定,樓主也是知道的。」
「慕白竟也允了這等荒唐事?」夢星辰眉頭緊鎖。
「嗯。」柳青仰起臉,綻開一個燦爛明媚的笑顏,「青兒心裡明白,姐姐是怕青兒再受那人的傷害。可青兒信得過言大夫。這些日子,言大夫比青兒自己還要緊張這副身子骨呢。所以,姐姐莫要再為難她了。」
「我哪有為難她?」夢星辰悶哼一聲,絕美的臉龐微微側過,彆扭地冷哼,「她若是真把你弄病了,我才教她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為難。」
「言大夫定會照顧好青兒的。」
聽著柳青軟語溫言的袒護,夢星辰眼底的寒冰終是寸寸碎裂。她頓了頓,看著柳青那張久違的笑臉,長長呼出一口氣。唇角無奈地勾起一抹笑意,旋即轉過頭,望向那個還如臨大敵般垂著腦袋的怪醫。
「言大夫。」
言若猶如驚弓之鳥,渾身一激靈。
「我……我在。」
「青青既是覺得舒坦了些,那人的方子,想來確有幾分真本事。」
「……是……」
「那青青這副身子,暫且交給你了。」
這突如其來的溫婉託付,反倒讓言若徹底亂了陣腳。她一時呆若木雞,手足無措地抬起沾著藥粉的手,用力抓了抓本就蓬亂的頭髮。
「我……我這便去小廚房……給青青妹子把……把下一帖藥煎上!」
她磕磕巴巴地拋下這句話,便猶如見了鬼一般,轉身落荒而逃,幾乎是撞出了房門。
「真是的。」夢星辰看著那道被火燙著似的狼狽背影,忍不住嬌嗔地撅了撅紅唇,「這怪人,連句話都說不清楚。」
「星辰姐姐。」柳青掩唇偷笑,拉著夢星辰的手輕輕搖晃,「依我看呀,許是連言大夫那等醫痴,也被姐姐方才不怒自威的美貌迷得神不守舍了呢。」
「你這小鬼靈精。」夢星辰伸出指尖,輕輕推了推柳青光潔的額頭,眼波流轉,笑罵道,「如今這嗓子剛有幾分起色,盡會挑些甜言蜜語來編排姐姐了?」
閨房之內,未幾,便唯餘兩名女子歡快而純粹的嬌笑聲。
聞聲,疾奔出十來步,言若猛地頓住腳步。
她深知自己方才落荒而逃的模樣有多狼狽,卻無法掩飾。只要一對上夢星辰那雙眼,她便似被勾了魂魄,醫者本該有的直白與銳氣瞬間碎了一地。明明知道夢星辰若再這般強撐著跳下去,那隻右足的下場絕不比柳青的嗓子好到哪裡去——可話到嘴邊,卻生生被那張臉、那聲音堵了回去,滿腹醫理全攪成了漿糊。
真是荒唐至極!
可荒唐歸荒唐,柳青那邊的脈象也不能再拖。
段然那張方子,絕不只是治嗓子那麼簡單。
「言大夫?」路過的小丫鬟見她立在廊下發怔,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您沒事吧?」
「沒……哪能有什麼事?」言若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腕,「妹子,你家樓主現下在前堂還是何處?」
「樓主方才在賬房理完了事,說晚些要去市集走動走動,這會兒估摸著正要出門了。」
「欸?」
言若聽罷,也顧不上什麼體統,雙腳生風般狂奔而去,只留下見怪不怪的丫鬟在身後掩唇偷笑。
終是在春風樓那兩扇硃紅大門前,言若擒住了正欲跨出門檻的沈慕白,二話不說,拽著他的袖子便將人硬拖進了前堂的暗室之中。
「這……這是唱的哪一出?」沈慕白被她拽得身形微晃,面上雖依舊掛著那副溫潤如玉的笑意,心底卻是莫名其妙,「這般火急火燎地將我拖進暗室,可是出了什麼大變故?」
「小白!」
「我聽得見。不必這般聲如洪鐘。」
「你去請段然。立刻,馬上!」
「請?」
沈慕白那好看的眉宇瞬間蹙起。他不著痕跡地拂開言若的手,慢條斯理地撫平被扯皺的衣袖,目光如炬地凝注在她臉上,語氣驟然沉了下來。
「可是青青出了岔子?那方子有毒?」
「不是不是不是!」
言若雙手齊出,使出吃奶的力氣將沈慕白狠狠按坐在太師椅上。
「青青好極了。嗓子不疼了。氣息也順暢了許多。那方子當真有奇效!」
「那便好。」沈慕白眸底的寒冰這才消融,重新泛起清淺的笑意,「既是如此,請那段然作甚?」
「這……」言若鬆開了手,眼神開始四下閃躲,面上掠過一抹心虛,「既然人家的方子有效,我們春風樓是不是該盡一盡地主之誼,設個宴什麼的,好好答謝人家一番呢?」
「答謝?」
沈慕白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對!答謝!」言若突然拔高了音量,試圖以理直氣壯來掩飾底氣不足,「你看,你擺個謝恩宴,請那段然來吃酒。然後我們趁機把她灌醉,再嚴刑拷打……不是,再仔細盤問她……」
「那人那夜獨飲了一斗,面不改色,未見半分醉態。」
沈慕白輕描淡寫地打斷了她的異想天開。
「竟然是個千杯不醉的酒筲箕!」
「姐。」沈慕白無奈地輕嘆一聲,眼底閃過一抹洞悉一切的狡黠,「到底為著何事?」
「這……我說啊……小白……」
言若急得抓耳撓腮,拼命想扯個天衣無縫的幌子,可那張笨拙的嘴卻怎麼也編不圓。沈慕白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椅上,欣賞著她臉上千變萬化、如臨大敵的表情,倒覺得十分逗趣。
「姐?想好說詞了嗎?」
「人家就是想見她嘛!」言若索性心一橫,破罐子破摔,「就是……就是醫道之上的高手過招,你懂不懂?想當年我在西京的時候,都沒能尋著機會見識見識這人物!」
「哦——高手過招。」沈慕白拉長了尾音,眼角眉梢皆是促狹的笑意。
「怎了?你這小沒良心的,現下是在質疑我的醫術,還是成心調侃我來了?」
沈慕白終於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了聲。
哪怕一瞬,他也未曾質疑言若的醫術,更不會懷疑她對醫道的痴狂。只是見她這副欲蓋彌彰,卻又將所有心事都寫在臉上的拙劣模樣,著實笨拙,卻也可親,叫他忍不住多逗弄了幾句。
只是,一番調侃過後,他還是收斂了笑意,手中烏骨摺扇輕輕一展,微微頷首應下了這樁事。
不為什麼答謝。
不為什麼高手過招。
只為摸清那紙藥方暗藏的深意。
也是時候,由他親自去探一探這南國魔醫的底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