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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記憶|七日書之五|地球儀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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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那些從小看著長大的地方,真正站在眼前的時候,心裡會有很大的波瀾。

有些地方,會先住進記憶,再抵達現實。


1. 比如日本

在真正踏上日本以前,我們早就認識它了。它住在日劇裡,住在生活改造王裡,住在漫畫最後一頁的作者後記,也住在圖書館一整排翻到起毛邊的村上春樹。串流平台演算法沒辦法算到的世界裡,男主角還在騎著腳踏車拯救世界,透過一本雜誌、一部日劇、一張專輯、一個下午慢慢累積成一種遠方的嚮往的節奏。

那個年代,我們開始知道,原來便利商店可以乾淨到窒息,咖啡館安靜精緻的只剩下苦澀味和老闆沖煮熱咖啡聲音。看村上春樹,知道有人可以把散步、下雨、爵士樂、咖啡和孤獨寫成一個世界;熱血的海賊王,陰暗的二十一世紀少年(生小孩後還去了大阪世博看舊時代的世博標誌)要細品的怪物獵人,那些故事沒有教我們怎麼去日本,它們只是很輕很輕地改變了我們對生活的想像。

原來長大以後,不一定要活成唯一的樣子。

所以真正開始旅行的時候,總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走進東京的巷子、京都的書店、大阪的地標、九州的食物、福岡熊本的那些標籤、便利商店的燈光底下,心裡浮現的原來就是這裡。那些街道像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朋友,終於第一次見面。後來才知道,我們不是第一次來,而是隔著螢幕和書頁,已經走了很多年。

原來真正讓人懷念的,不是日本,而是那個還沒有出發,就已經開始慢慢認識世界的自己。


2. 煙火氣息

我一直以為,那些從小看著長大的地方,真正站在眼前的時候,心裡會有很大的波瀾。

電影裡看過無數次的自由女神、東京鐵塔,真的出現在眼前時,反而平靜得出奇。那些曾經反覆出現在螢幕裡的地標,透過電影、小說、新聞和照片,先一步住進了記憶裡。像是終於和一位認識很多年的朋友見了面,真正站在眼前時,以很安靜的熟悉感打聲招呼,只是點點頭,確認彼此真的存在。

原來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真正抵達時,只是替那段模模糊糊的印象,補上一個真實的座標。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可能只是北京的一條胡同。冬天的空氣有點乾,一群人圍著熱氣蒸騰的火鍋,桌上的羊肉片一下子就熟了,窗外是陌生的街道,耳邊是還聽得口音。那半年,我一直介於理解與誤解之間,學著適應一座城市,也學著重新認識自己。很多細節現在都已經記不清了,只剩下一些味道、一點熱氣、一段走過很多次的巷子。直到很多年後再想起,北京留在我心裡的故宮長城,還有火鍋店,和那段半生不熟的歲月,還有不會再見的22歲 。

後來才發現,真正改變一個人的,很少是那些被世界反覆拍攝的地標。

香港的銅鑼灣和旺角沒有黑道只有提著魚蛋的大嬸與街角生活氣息,上海的背景都能讓我認出徐匯區裡面的小洋房。熱到不行的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就是光看到街角就開始熱了起來,恨不得午後的那場雨能夠快一點讓涼意襲來,或是用著美食填飽胃。

而是那些沒有人特地介紹,卻真實參與了生活的地方。它們沒有明信片上的角度,也沒有電影裡的濾鏡,卻因為和某一段人生重疊,慢慢長成了一部分的自己。我們年輕的時候,以為旅行是在收集世界;長大之後才知道,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世界有多壯觀,而是自己曾經如何在某個陌生的地方,好好生活過一段時間。

3. 差旅破壞了我的想像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世界是一顆地球儀。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顏色,中間隔著海洋,隔著時差,也隔著一種只能透過電影和書本想像的距離。那時候覺得,自由女神、東京鐵塔、香榭大道,都是人生總有一天要去完成的清單,好像真正抵達那些地方,才算真正看見世界。

越南、印度、美國,一個接著一個成了出差的目的地。開始發現,每一座城市都有屬於自己的早晨,也都有相似的夜晚。機場裡的人趕著登機,飯店附近總有一家便利商店,會議室裡的咖啡永遠有點太淡,下班後的應酬或是獨身一人想著今天晚餐要吃什麼。那些曾經以為很遙遠的國家,最後都慢慢長出了一種生活感。世界沒有因為飛得更遠而變得更陌生,反而因為一次又一次落地,慢慢縮小成一張可以放進日常裡的地圖。

再從細節至上的,從一條街、一家店、一頓飯、一個下班的人群,看見一座城市真正的樣子。

小時候,我們透過電影認識世界;長大之後,世界開始透過生活認識我們。

我找一種味道來代表我生長時代的時髦,那可能是美式連鎖咖啡店剛進駐城市時的肉桂與烘豆香,或者是日本流行雜誌拆封時那股厚重的印刷味。那時候的我們,總覺得遠方比較美。 那是一個相信身上異國符號越多、懂的外國名詞越多,自己就越現代的年代。

現在的世界比以前容易抵達。短影音可以帶我們看遍每一座城市,演算法每天推送新的目的地,飛機票也沒有當年那麼遙遠。只是偶爾翻開一本旅遊書,還是會想起那個相信遠方很遠、因此格外迷人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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