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忱

安静黑暗的卧室里，我躺在床上睡觉。没过多久，我忽然被一阵大声说话的声音吵醒。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听出是杨雪开着外放在打视频。她的卧室就在我隔壁，隔着墙我都听得到她大声说话。

我内心的火蹭地窜了起来，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出卧室。

站在卧室门口，我砰地一声推开杨雪的门，大声地吼她，你能不能小点声说话？我都睡着了都被你吵醒了！！

杨雪本来正在打视频，突然就噤了声。我甩下这句话就用力拽上了她的房门。想了想还觉得不解气，于是又重新推开。

我说，你每天晚上说话都这么大声，我都被你吵醒好几次了！！

杨雪突然间也爆发了，大声地吼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刚才跟我妈视频呢，你不能好好说吗？？！

我没再理杨雪，一把推开我自己的卧室门，然后又砰地关上。

重新躺回床上，我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翻来覆去没了睡意，内心的火仍然没有减弱。

自打从纽约回来以后，我和杨雪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以前她在家里的存在感并不强，但现在，我似乎越来越难以忍受她的一些小习惯。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我拿起手机，发现杨雪给我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

【我刚才在视频，不知道你已经睡觉了，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大声说话了。你大可以小点声提醒我，你冲进我房间大喊大叫，我正在和我妈视频，你让她怎么想？一点小事，能过去就过去了，别老翻旧账。有话好好说，我刚才是被你吓着了，火气就上来了，以后我会注意，但你也要改一改你这冲动的毛病】

我没理她，也没回复她消息，拉起被子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和杨雪在家里碰到，谁也没和谁说话，各自上课去了。到了晚上，我去陈墨骁的房间找她。

我把昨晚的事跟陈墨骁说了。她也认同杨雪在家确实太不考虑别人，尤其是在纽约的时候，小蓝带着我们参观哥大，杨雪全程都拉着一张脸，陈墨骁当时也觉得很不高兴，觉得杨雪让自己在朋友面前尴尬丢脸。

我们越说越起劲，在吐槽的时候，我们似乎结成了一种微妙的联盟。这种联盟感让我觉得，只有陈墨骁才是我真正的朋友，才配让我用心对待。

我见陈墨骁正在书桌前看电脑，就问她在做什么。

陈墨骁说，她正在查哥伦比亚大学资料，说以后读研的时候准备去纽约，和小蓝一起考哥大。

这次从纽约回来，陈墨骁对纽约心驰神往。和小蓝在第五大道逛街的那天，她看到了世界上最时尚、最繁华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和小蓝分别，回酒店的路上，她戴着耳机，走在纽约繁华的夜色中，听着耳朵里流淌的旋律，望着身边明亮的商店橱窗，深深地为这座城市所着迷。

加上那几天，小蓝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跟她讲述自己对哥大的热爱，陈墨骁被说得心动了，她甚至都不想等到读研，现在就想转学去纽约。

听完她说的话，我有些不可置信，我望着陈墨骁，说你，你要转学了？

陈墨骁说，只是有这个打算，但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转过去。转学需要语言成绩，她打算从现在开始备考雅思，为转学做准备。

从陈墨骁的房间里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卧室，缓缓地关上门，坐在床上发呆。

陈墨骁要转学，想去纽约读书。如果她真的去了，我们这个整体就要分开了，我就不能再继续跟在她身后了。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毕业了，我和陈墨骁不再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办。

我们一直是一个整体，这三年来，我一直跟在她身后。只要有她在，我就觉得安心。不管遇到再危险，再艰难的状况，我都不害怕。

可如果她离开了，我就剩自己一个人，我还是我吗？到那个时候，我又能去哪儿呢？

我羡慕陈墨骁，有热忱，有梦想，对自己的未来有如此清晰的规划。我嫉妒陈墨骁，她跟纽约那么合拍，即使在这样的大城市也不会乱了分寸，可我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寒冷，恐惧，无处遁形。

如果陈墨骁都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我是不是也要开始思考，我的未来在哪里？

第二天，在中级会计301的课上，X教授在下面讲课，我坐在教室的后排，盯着投影仪上的ppt发呆。

我在想，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应该去哪个城市呢？

我记得阿雯从高中的时候就出国了，然后去了北卡罗来纳州的夏洛特市。这个城市的名字很美，如果我把这个城市作为我喜欢的地方，会不会和陈墨骁一样，心中生出梦想和热忱？

下课后，我像往常那样，抱着书去了图书馆准备学习。在三楼窗边的位置上坐下，我打开手机上的百度百科，查询关于北卡罗来纳州的资料。

查来查去，北卡罗来纳州也没什么吸引我的地方，虽然夏洛特市的名字很美，但是看到网上的城市景观，我内心毫无波动，并没有像陈墨骁那样，对这座城市感到心驰神往。

我安慰自己，或许是这座城市还不够好，没有纽约那么好，所以我才不心动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如还是把纽约作为我的目标吧。

我又开始查关于纽约的资料，查到了有一所学校的商科专业排名很好，但不是哥伦比亚大学，而是纽约大学。

既然我读的是商科，纽约大学就很符合我的发展。这一次我觉得自己似乎找对了方向，陈墨骁要考哥伦比亚大学，那我就考纽约大学，这样我们就又能在同一个城市了。

做了这个决定，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像是生出了一丝动力。既然决定了要考纽约大学，那现在就必须更加努力地学习。这样想着，我拿出专业课的教材，打开笔记本，准备整理笔记。

笔记本上，我整理的预习笔记还停留在第八章，可是现在，X教授已经讲到第11章了。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我给自己订了计划，要把预习进度永远保持在老师讲课速度的前面。我把这个区间叫作自己的“安全边际”。可后来我渐渐发现，自己已经守不住这个边际了。

原本是为了塞琳娜才逼着自己努力学专业课的，但她现在不在身边，我做的这一切就像在无际的雪原上吹响号角，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没有了回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胸中的热忱就像被抽了薪的炉火，逐渐失温。

于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X教授的进度一点点超过我。我像个跑马拉松的人，一开始就用短跑的速度冲出去，很快就耗尽了力气，只能看着别人从身边一个接一个超过自己，却再也追不上去。

现在我欠了好几章的预习笔记，WileyPlus上的作业也经常忘记做。我已经跟不上老师的节奏，只能被动地被带着往前走。连陈墨骁都开始准备考雅思了，而我却连最基本的进度都守不住。

不是我已经决定要考纽约大学了吗？为什么我还是怎么也学不进去？

我心里烦躁，起身去楼下便利店买零食，在便利店里遇到了小雨，我们聊了几句。

结账的时候，小雨看到收银台边上有一种扭扭软糖，就说这种糖是塞琳娜最喜欢吃的。她说以前在汐港的时候听塞林娜提起过，说这种扭扭软糖特别好吃，尤其是樱桃味的。塞琳娜说自己在橡谷大学读书的时候，每次路过便利店，都要进去买几包。

小雨和塞琳娜的关系也很亲近，既然她这么说，说明这种软糖确实是塞琳娜爱吃的零食。我买了一包拿去结账，准备尝尝看，让塞林娜赞不绝口的糖到底有多好吃。

从便利店出来，我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拿出一根糖塞进嘴里。甜味很快化开，却带着一股奇怪的塑料味，粘在牙缝里，怎么也化不掉。

但是怎么可能？这可是塞琳娜喜欢的零食，她是那么好的人，她喜欢的零食怎么会难吃呢？

我盯着手里那包扭扭软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紧。

塞琳娜不在了。陈墨骁可能也要走了。我曾经以为自己努力的方向、喜欢的东西、以及努力这件事本身，都是有意义的。可现在，这些东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慢慢散开，留不下痕迹。

回到图书馆之后，我打开手机。手机屏幕还显示着北卡罗来纳州和纽约大学的页面。我却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

我为什么要考纽约大学？是因为它适合我，还是因为它离陈墨骁近？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跟着陈墨骁，只要把专业课学好，只要把笔记整理到老师前面，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可现在我连笔记都跟不上了，连一颗糖都吃得不对劲。

我感觉我的生活正在失去所有的支点，但我却连它要往哪个方向崩塌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