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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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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果汁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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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味替代了時間,把原本應該消失的東西重新調出來,像一種廉價卻準確的還原。

空氣裡突然炸開一股清甜不自然的、卻又讓人無比安心的香氣,氣味有點人工,帶著一點塑膠的甜。那是便利商店冷藏櫃被開啟的瞬間,或是某個路人甲身上散發出的廉價香水,甚至可能只是記憶在某個午後的一次集體斷路,wow那會不會是一種紫色嗅覺的集體通靈。

整個世界,突然就滲入了葡萄果汁的味道。

純粹,香噴噴的,帶著一種化學工業對大自然最誠摯的冒犯,真實的葡萄難以模仿,果皮有帶著酸澀或泥土的質地,果肉是清亮甜膩的糖分炸彈,再成熟一點,就是酒了,嘔爛掉的口感令人作噁,只要不觸碰聞起來永遠是葡萄本人。只是,當商人們把葡萄的味道關起來,封印以後,他就是香噴噴永恆的葡萄果汁香精了,當紫色的氣味流竄出來,我看見的是小時候的自己,剛從文具店轉角路過,手裡捏著一塊紫色橡皮擦,或是口袋裡揣著幾顆亮晶晶的軟糖,那味道是兒童用品的通用貨幣(當然可以換成水果宇宙裡的其他國度的口味),是我們在學會辨認複雜人性之前,最先抵達的感官天堂。

你聞到它,就看見了那個穿著寬大校服、膝蓋上還有結痂、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自己。

那個自己,剛好路過現在的你,拍了拍你的肩膀,留下一股人工合成的、甜膩的果香。被調製過的記憶,一種過於明確的甜,停在鼻腔裡,不肯散去。空氣變得有點黏稠,像某種被稀釋過又重新濃縮的童年,從遠處慢慢飄過來,沒有來源,也沒有終點。

停在指尖、停在包裝裡、停在某些已經不再被使用的角落。


Y2K最近又復古了起來,葡萄果汁充滿了我鼻腔,口紅糖鮮艷的夢幻的時代又紅起來了,它從來沒有真的消失。

那些曾經被認為過時的東西,沒有離開,只是被收進某個看不見的倉庫。等到某一天,再被拿出來,重新標上新的名字,再次進入循環。像這種葡萄果汁的味道,明明屬於某個過去,卻又一次次出現在現在,甚至比當時更清晰。高飽和度的紫色、半透明的塑膠殼、銀色的金屬漆,還有像葡萄果汁一樣噴濺出來的視覺語言。它怎麼紅的?其實沒人真正在乎技術細節。它紅,是因為我們開始懷念那個世界還沒壞掉的錯覺。(當時的人們應該覺得世界也要壞掉了,但至今世界一直在壞,又一直在運作)

世界習慣替每一代人貼上標籤。

強的、脆弱的、自信的、需要療癒的,或是正在學著做自己。語言不斷更新,說法看似進步,但那個分類的動作始終沒有改變。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人群之中輕輕劃線,把每一個人放進某個可以被理解的位置。天生就會跟演算法搏鬥。一捏就破的過熟水果。每個世代其實也都在做自己,卻又在主流社會的後台裡,把每種自我設定了各種關鍵字。

這樣比較方便,標籤這種東西,就像黏在葡萄果汁瓶身上的貼紙,一旦進了冰箱,受了潮,邊緣就會開始捲曲、脫落。最後剩下的,只有那股揮之不去的、香噴噴的本質。

也比較安全。

就像這股氣味一樣,它不需要經過什麼人的允許或是主觀上的建議,就已經在空氣裡擴散。你吸進去的時候,甚至不會意識到那是外來的東西。它慢慢地附著在你身上,變成一種模糊的輪廓,讓你以為那就是自己。在葡萄果汁的味道面前,這些二元對立顯得極其滑稽。當你在深夜的辦公室,或是通勤的捷運站,突然被這股味道擊中的時候,你只是一個被氣味勾引的生物,短暫地逃回了那個可以為了集滿五枚印花換一瓶果汁就興奮一整天的次元。

甜味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消失,變成默默地旋開一瓶紫色果汁的勇氣。

那是一種對成年人世界的微小叛亂。你管它標籤怎麼貼,你管它Y2K 還是 Alpha 世代,你現在的感官只屬於這股濃縮的甜膩。消失在紫色迷霧裡的自我,那些關於世代的論戰、關於身分的焦慮、關於社會地位的攀爬,通通都是真的,但也通通都是多餘的。

我們在葡萄果汁的味道裡埋伏,在氣味裡跟現實暫時告別,把那些沒必要的事,比如別人的評價、比如標籤的重量,統統刪掉。世界繼續旋轉,標籤繼續更新。但只要那股紫色的香氣還在,只要我們還能被一瓶果汁的味道勾起那個路過的、小時候的自己,我們就還沒完全被世界吞噬。

恩,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

世界運作的方式,本來就如此自然。分類、命名、重複,再重新包裝。每一個人都在這個過程裡被辨識、被理解,也被簡化。那種簡化有時候甚至是溫柔的,因為它讓一切變得容易但也正因為太容易,才讓人忘記原本的複雜。

那些標籤,那些味道,那些看似已經過去的東西。只是香噴噴地在那裡,提醒你:不管世界怎麼紅、標籤怎麼換,你心裡那個路過的少年,依然握著那瓶紫色的甜,走在天還亮著、時間還早的公園邊緣。

葡萄果汁,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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