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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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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割裂“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

江上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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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已经过去100多年了。在主流历史叙述中,两者仍被视为一体,合称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然而,一直以来,也有不少将两者割裂开来的观点,引起不少争议。

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胡适晚年倾向于将两者区分。他更愿用“中国文艺复兴”来描述“新文化运动”,认为其旨在改变国民理念和提高国民素质,其核心逻辑在于国家的根本是“人”,而树人之道端赖教育;而将1919年以学生为主体的“五四运动”视为一种非理性的转向,从而将稳健的文化运动拖入政治斗争,导致运动广度扩大而深度停滞。他在1957年录制的口述中说,“(五四运动)实是这整个文化运动中的,一项历史性的政治干扰。它把一个文化运动转变成一个政治运动”。

20世纪80年代,李泽厚著文《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提出了著名的“救亡压倒启蒙”论断。他认为五四运动包含两个性质截然不同的运动:一是追求个体解放、科学民主的思想启蒙运动,亦即“新文化运动”;二是追求民族独立、反抗侵略的救亡政治运动,亦即“五四运动”。当遭遇民族危亡的紧迫局势,知识分子的关注点迅速从“启蒙”转向“救亡”。由于缺乏深厚的启蒙根基,科学与民主逐渐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最终导致启蒙运动早夭。

进入21世纪,“五四新文化运动”百年之际,中山大学袁伟时教授撰文反思,也认为“新文化运动”与“五四爱国运动”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运动。他在《“五四”百年之际的铭记与反思》一文中说,“很多人容易将新文化运动和五四混为一谈,但事实上两者性质和起止时段都不同。新文化运动是19世纪以来,中外知识精英传播现代文明,推动中国社会转型而进行的思想文化运动”。而“五四运动”是爱国政治运动。两者存在法治与暴力的重大区别。

这些将“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割裂开来的观点忽视了历史演进的内在逻辑。最根本的前提,“新文化运动”的目的是实现中国的独立与强大,而民主和科学只是强国的手段。陈独秀、胡适等发起“新文化运动”并非单纯为了思想、学术或文学,而是为了寻找促使中国强大独立的方法。陈独秀在《敬告青年》中提出的“六义”:“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每一条背后都潜藏着对国家的忧患意识。而胡适那句著名的话,“争取个人的自由,就是争取国家的自由”。细品起来,仍然是将“国家的自由”作为“个人自由”的目的。“国家的自由”,表述不那么严谨,实际上是指“国家的独立”。如果“国家的自由”是“个人自由”的目的,那么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牺牲“个人的自由”。当然,胡适的自由主义倾向要比陈独秀强许多。因此,新文化运动本质上是一场“启蒙为了救亡”的运动,民主与科学只是被视为让中国摆脱蒙昧和贫弱的途径。

《新青年》等报刊宣传倡导个性解放,其目的在于将青年从儒家道德和宗法家族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赋予其拯救国家的责任。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从而,“新文化运动”在青年群体中建立起全新的价值体系,从儒家的“三纲”转为了爱国,每个人都应该为国家的独立和强大而奉献牺牲。这为“五四运动”的爆发做好了思想准备。巴黎和会的外交失败只是点燃运动的导火索。

“割裂论”认定“新文化运动”的主旨是“民主”与“科学”。但这就很难解释其后中国的历史进程。为了解释这个困惑,于是将“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割裂开来,认为外部侵害导致“救亡”成为更迫切的任务,从而中断了了“启蒙”。然而,这种解释误判了“新文化运动”的目的。新文化运动的主旨是国家独立,民主与科学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而非终极目的。当有了更强大有效的手段后,选择更强大有效的手段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历史的演进是连续的。对于中国这样的大国,外部和偶然的因素是次要的。决定其历史走向的是庞大而深层的基底。偶然的因素可能会暂时改变历史的走向,但对于历史发展的主线而言,只是小的扰动。最终要回到由基本面所决定的主线上来。

2026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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