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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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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年不死,待久了就是你的》第一篇 兵卒與遊戲規則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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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彤雲木然地看著那口棺材,突然覺得,要是能直接躺進去,任由腦海中狂暴的電吉他聲將自己埋葬,也是一種極其體面的解脫。

斷刃

銀灰色三菱 Lancer 1.8 如一柄失控的武士刀,於盛夏午後的北二高上狂亂切換車道。時速指針越過一百五十公里,引擎高頻嘶吼,震得整片擋風玻璃發顫。陳志深雙手青筋暴凸地扣死方向盤,臉色漲成近乎發黑的深紅,那雙出奇細小的眼睛瞪視前方無休止鋪展的黑色柏油路面,這條高速公路彷彿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副駕駛座上的黃小倩雙腿死死併攏,白皙的大腿在冷氣出風口下發冷、顫抖。眼淚混著睫毛膏,在她那張帶點少女漫畫風格的鵝蛋臉上劃出狼狽的黑痕。她試著伸出左手,指尖才剛碰上陳志深的肩膀,就被他反手狠狠一把甩開。

「妳說啊!交往四個月,現在才跟我說只是玩玩?」陳志深的嗓音低沉粗暴,在狹窄緊閉的車廂裡撞出回音,「妳把我當球耍是不是?黃小倩,妳到底把我當什麼?」

小倩縮回車門邊,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落葉。她從沒見過這男人露出這副吃人模樣。在她的算盤裡,陳志深絕不可能演變成這副猙獰的模樣。

他是業務二部的區經理,二十九歲,有張比女人還細嫩、總是紅通通像蘋果般的臉皮,頂著高中男生常見的呆板學生頭。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平常在總公司或聚會場合裡,多數時候顯得羞怯、木訥,偶爾憋出一兩句言不及義的蠢話,惹得滿堂大笑後又陷入死寂。小倩在總公司做行銷業務,見慣各路廠商與油腔滑調的男人,她看準陳志深的笨拙,以為他是一隻人畜無害的草食動物。

那是女王與奴僕的遊戲。

在台北那些百無聊賴的週末夜裡,她穿著深V領的針織衫,露出若隱若現的胸線,任由陳志深開著車載她去淡水看夕陽、吃消夜。她會跳到他的背上要他背著,偶爾拍拍他那顆笨腦袋,享受他投來貪婪卻又克制的目光。對黃小倩來說,這座城市裡的男女不都是這樣嗎?上班那麼無聊,體制那麼沉悶,大家不過是各取所需地玩玩。直到幾天前在大安森林公園,陳志深突然失控地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懸空抱起,厚重濕熱的雙唇不管不顧地朝她頸項湊過去,小倩在驚駭與噁心之中死命掙脫,冷冷地丟下一句:「你夠了沒?我要回家。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那是規則被打破的瞬間。此刻,公路上熱浪蒸騰,陳志深的理智早已燒得精光。方才暴怒中猛然甩過來的那記清脆耳光,至今仍在小倩的耳膜裡嗡嗡作響。

「妳根本是在球員兼裁判……」陳志深咬牙切齒,油門踏板幾乎要踩穿車底底盤,「妳玩弄我,妳還想全身而退?」


棺木與數據

 

台北盆地的深夜正下著黏膩沉悶的毛毛細雨。汪彤雲坐在四坪大的出租套房裡,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狹小的空間充斥著外食紙盒的酸餿味,以及幾天沒洗的衣服散發的濕氣。窗外的台北沒有星星,空氣裡永遠懸浮著汽機車排氣管排出的黑塵,幾天不擦桌子,家具表面就會覆上一層工業廢棄物般的灰垢。

螢幕上的報表裡,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數字宛如一群蠕動的黑蟻。他已經盯著這張表一個小時了。本月業績較去年同期滑落了整整二十五個百分點。傍晚在營業所裡,陳志深那張蘋果臉面色凝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汪彤雲臉上:「你要我跟上面怎麼交代?去年八月同區域開了兩家新店,辦了連續促銷,業績衝到頂點。你才升上領導職半年,就拿這種數字給我看?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去問資深同事也好、自己掏腰包辦特賣也行,下個月數字要是沒超越去年,你就是存心要害我被上面電爆!」

彤雲當時只能摸摸鼻子,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但坐在這間如同停屍間般冰冷的套房裡,他心裡那股乾嘔的衝動卻越來越強烈。這些數據的比對,本質上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去年的業績是靠新開店的虛胖與基層人員瘋狂加班墊出來的;今年的市場早就飽和,上層卻依舊要求永無止境的百分比成長。若頹勢真能靠幾張報表與幾場壓榨基層的特賣輕易力挽狂瀾,那企業的策略規劃到底算什麼?這不是合理利潤,這是從每一個基層主管和店長的血肉骨髓裡,一滴一滴刮取出來的油水。

電視機開著,靜音的畫面上正播著「我的另類羅曼史」音樂錄影帶。主唱頂著慘白病態的妝容,帶領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送葬隊伍,在虛構的荒原上前行。汪彤雲木然地看著那口棺材,突然覺得,要是能直接躺進去,任由腦海中狂暴的電吉他聲將自己埋葬,也是一種極其體面的解脫。在這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連鎖王國裡,沒有人在乎你喘不喘得過氣。

陳志深怕被部經理唸臭頭,所以向下碾壓區督導;區督導為了交差,把預購商品的庫存硬塞給門市店長;店長扛不住虧損,只能回頭扣工讀生的排班時數。這是一條精密的絞肉輸送帶,而他汪彤雲,不過是卡在齒輪縫隙裡的一塊碎肉。桌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在塑膠貼皮的桌面發出刺耳蜂鳴。

凌晨十二點零五分。

彤雲皺起眉頭,抓起手機,螢幕上亮著「王愷」兩個字。


地獄的兵卒

 

「彤雲?睡了吧?」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有些低沉、發悶,背景隱約聽得到潮濕的風聲與機車排氣管的突突聲。

「這麼晚幹嘛?店裡要調貨嗎?」汪彤雲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沒事。出來打籃球好不好?」

「……你瘋了嗎?現在凌晨十二點!外面在下雨!」

「兄弟,打個球吧!就投幾球,流個汗。」

王愷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像是在微笑,但汪彤雲太熟悉這傢伙了。金融所畢業的王愷,進公司當儲備幹部才半年,滿腦子都是校園裡學來的管理理論與原則。上個月的例行會議上,王愷直接當著總公司高層與所有主管的面,把整整三年的預購商品帳目全掀了出來,慷慨陳詞地痛斥這種逼店長自掏腰包吞庫存的作法是「飲鴆止渴」、「整整騙了三年」。那場會議之後,陳志深臉黑得像木炭,門市店長們私下咬牙切齒,而王愷卻始終擺著那副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挑釁神情。

他的嘴角天生微微上揚,配上深陷在黑眼圈裡的雙眼與臉頰上的幾顆青春痘,活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兵卒。在公司這盤巨大的死局裡,王愷是那個不知死活直挺挺往前衝的兵,而他汪彤雲,則是縮在角落隨時等著被犧牲的卒。

「你要是肯大老遠騎車來我租屋處旁邊的球場,我就陪你。」彤雲說,心想這瘋子大概也就是隨口說說。

「十分鐘後到。」王愷掛斷了電話。

彤雲握著傳來忙音的手機,在滿室死寂中嘆了一口氣。他彎腰從散落著超商發票與報表的床底拖出一顆落滿灰塵的橡膠籃球,不情願地穿上薄外套走出房門。

樓梯間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雜音。

走進四樓電梯,四面斑駁的金屬鏡面映出他的倒影。彤雲看著鏡子裡的男人——頭髮油膩凌亂,眼白布滿血絲,兩頰凹陷,下巴冒出青黑的鬍渣。那張臉毫無生氣,像是一具被吸乾了水分的標本。

突然間,心底某個扭曲的開關被撥動了。

他對著鏡子,猛地把眼珠死命往上翻,露出大片慘白的眼白,嘴巴咧開,伸出長長的一截舌頭,做出極其獰惡、咬牙切齒的鬼臉。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扮鬼,身體因這種神經質的惡作劇而微微發抖。他想看看,自己到底還算不算是個活人。

「叮。」

電梯在二樓停下,金屬門緩緩滑開。

門外站著一位準備倒垃圾的二樓女房客。電梯門開的瞬間,女人的視線正好撞上汪彤雲那張翻著白眼、吐著舌頭、形同厲鬼的臉孔。

空氣凝結了半秒。

女人嚇得整個人往後彈退了半步,手裡的垃圾袋差點脫手,隨即厭惡又恐懼地狠狠瞪了他一眼:「神經病!」

電梯門在女人尖銳的咒罵聲中重新闔上。

汪彤雲收回舌頭,整個人靠在冰冷的鋼板上,疲憊地笑了一聲。

他抱緊手裡那顆紅色的籃球,聽著電梯纜繩沉重下墜的嘎吱聲,腦海裡不知為何,竟閃過今天下午陳志深那張被業績逼得發狂的嘴臉,以及那個正騎著破機車穿過雨幕、自以為能跟整個荒謬體制對決的王愷。

在這個全員皆瘋的時代裡,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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