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45:每一個提問,都是一顆信號彈
第3章,傑德談到自己如何和學生工作時,說了一段話:「與學生開始談話時,我只需要他們發出一個信號彈,單純地指出位置。學生想要從他們目前所在之處前往『恆久非二元覺知』的狀態,這趟旅程是我能幫忙的。我知道目標在哪裡,但需要學生發出信號,讓我知道他們目前身在何處。我只需鎖定他們的位置,而我通常從他們說出的前幾個字或句子就可以知道了。」
第一次讀到這段,我以為傑德只是說自己很會觀察人。直到重新讀第17、19、33、35章,我才發現,他後面和茱莉的整場對話,正好就是這段話的示範。
茱莉提出很多問題,也說了很多自己的想法。表面上,她一直在了解傑德;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去看,每一個問題其實都像一顆信號彈,透露的是她自己站在哪裡,傑德站在哪裡反而是次要的。
例如,第19章有一個很不起眼的細節。兩人買完三明治,傑德寫道:「我點了烤牛肉三明治,讓茱莉有點驚訝地瞄了我一眼,因為我竟然是個肉食動物。」如果只是交代午餐內容,寫到這裡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補上茱莉的反應。傑德刻意寫下她「有點驚訝」,他要讀者注意的是她為什麼會驚訝,牛肉只是引子。
吃不吃肉,本身不是重點。茱莉心裡早已有一套關於「開悟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想像,這個驚訝透露的是整套信念。在她的信念裡,一個真正有靈性的人,理所當然應該吃素、慈悲、溫和、不說粗話、不生氣、不傷害生命。於是,傑德後面每一次回答,都一次又一次撞上這套分類。
他說正業和道德沒有關係。他說必要時會殺人。他說自己會騙人。他說沒有靈修老師能帶人開悟。他說幾百位靈修老師,也許沒有一位真正能帶人越過山脊。他說所有教法最後都會變成自我的商品。幾乎沒有一句符合茱莉原本對「開悟者」的期待,她整套判斷標準開始失去可靠性。
把茱莉所有的信號彈整理起來,會發現它們從同一棵樹長出來,每一根枝幹都和其他枝幹相連。
最外層的枝幹是開悟有可以辨認的外在形象。傑德點烤牛肉三明治,茱莉有點驚訝地瞄了他一眼。這個反應透露的是她心裡早有一套開悟者應該長什麼樣子的想像,吃素、平靜、不執著物質。
第二根枝幹是靈修方法能通往開悟,道德是靈性進步的指標。傑德說正業和道德無關,茱莉說「你在放屁吧?」然後停下來說:「我想我不敢對自己的道德置之不理。」她相信道德修練是靈性進步的一部分,這套對應對她而言根深蒂固。
第三根枝幹,是她心中對「開悟」的定義。第17章,傑德說「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無法知道任何事」,把身體、地球、空間、時間、人們,全部說成只是憑著信仰確認存在的東西。茱莉說「該死!這有點嚇人」,然後說「你不是那種談論更高意識狀態與更深的愛的靈修老師」。她認為開悟應該是關於更高意識、更深的愛,傑德談的卻是我們到底知道些什麼。這不在她預期的範圍裡,所以讓她不安。
第四根枝幹是權威可以作為通往真相的依據。第33章,茱莉準備引耶穌的話,傑德立刻喊暫停,說他無法應付「某本書上說某個死掉的人曾經說」這種開場。茱莉點頭說「非常有道理,我很驚訝以前沒聽過別人這麼說」。她的驚訝透露的是,她原本習慣把外來的話語當成討論真相的起點,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做法本身有問題。傑德說的是,外來的權威無效,包括他自己,一切都必須自己去證實。
這些枝幹都是從同一個根長出來。那個根是:開悟仍是有我,我可以開悟。吃素讓我更接近開悟,道德修練讓我更有資格開悟,更高的意識與更深的愛就是開悟的樣子,而老師與經典可以帶我走到那裡。所有信念都在服務同一件事:讓這個「我」可以繼續存在,同時相信自己正在朝開悟前進。但開悟是看見真相,真相是無我。整棵樹建立在一個自我矛盾的前提上,自我渴望開悟,但自我永遠無法達成開悟,因為開悟就是自我的終結。傑德在第19章說過:「靈性追求的基本衝突在於自我渴望開悟,但自我永遠無法達成開悟。」茱莉整套信念架構,就是這個衝突的具體樣貌。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第33章開頭,傑德一看到茱莉,就寫下:「我注意到她有點緊張。」第一次讀,這幾個字像是普通的情緒描寫。現在回頭看,這句話的份量完全不同。
因為在第19章訪談之後,茱莉沒有把那些問題放下。到了第35章,她自己說:「我們第一次訪談後,我做了很多研究。書店、圖書館、雜誌攤、網路,我甚至回到我們買三明治的那家店,買了那本你看到的開悟雜誌。」她回去查了,是因為她開始想知道,傑德到底是不是錯的。如果研究之後,她很快就找到反駁傑德的答案,她根本不需要再回來。她之所以回來,而且一上午都在起居室翻閱書籍,表示那些她一直相信的老師、書籍、雜誌,開始沒有辦法再給她原本那種篤定的感覺。她開始失去判斷的依據。
於是,第33章裡,傑德一次又一次描寫她的狀態。她有點緊張。她沒有好好休息。她似乎處於某種東西的邊緣。她的煩亂不安越來越明顯。到了第35章,他甚至寫:「彷彿電流就在她皮膚下面流動。她正在抑制某樣東西,我不知道會不會看到她爆發。」
這些描寫指向的是一套信念系統即將瓦解之前的狀態,傑德沒有急著介入,只是繼續看著。第33章的訪談傑德說了那麼多,茱莉聽懂了,問得很好,但整棵樹還在。枝幹彼此支撐,它需要根被看見,整棵樹才能倒下。
第35章,茱莉說出「結果這全是屁話,對不對?」,她把曾經相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一件一件確認它們是虛妄不實的。每一次的確認,都在拆掉樹的某一個部分。最後,連那個相信自己正在走向開悟的「我」也只是某種投射。當那個根被看見時,整棵樹便失去了立足點。茱莉也在那一刻倒下了。
回頭再看第3章傑德說的「信號彈」,會發現他從來不是在回答一連串獨立的問題。學生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在透露自己的位置。傑德讀到的,是這些問題背後建立在什麼樣的信念之上,以及這個信念架構什麼時候開始鬆動,什麼時候準備垮掉。
茱莉一路提出的那些問題,最後都沒有得到她原本期待的答案。但也正因如此,她的位置開始改變了。那些問題,是她一路走向第一步時,留下的一串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