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心展・台北》| 讓人頭皮發麻,是恐懼、噁心,還是詭異?
一、整場都還行,只有一組圖例外
《恐怖心展・台北》整場看下來,我大多還行。唯一的例外,是密集恐懼症(trypophobia)那組圖片。貝殼聚成一團、蓮蓬的孔洞、玻璃上的水珠。我沒辦法適應,看著這些客觀無害但對我有害的圖片,頭皮就發麻。
這個反應很「乾淨」。我知道自己在怕什麼,身體反應來得直接,不需要任何推理。圖旁還有一張白色說明牌,寫著症狀的名稱。
恐懼被命名了,也就被安放了。
是恐懼,還是噁心?
把密集恐懼症寫進學術期刊的是 Geoff Cole 與 Arnold Wilkins(2013,Psychological Science)的研究。他們分析引發反應的圖片,發現具有某種頫譜特性(spectral property):
“high-contrast energy at midrange spatial frequencies”
(中等空間頻率上的高對比能量。)
藍環章魚、眼鏡蛇、蜘蛛等有毒動物的外觀也有類似特徵,他們因此推測,這可能是對危險生物視覺特徵的快速、非意識反應。但他們自己也坦承這屬推測。
另一派是 Kupfer 與 Le(2018,Cognition and Emotion),他們認為主要情緒是噁心(disgust),而不是恐懼。
許多人描述的是皮膚發癢、像有蟲在爬。天花、麻疹、疥瘡、人皮蠅這類疾病與寄生蟲,都會在皮膚上留下成群的圓形痕跡,所以他們提出,密集恐懼可能是「疾病迴避」(disease avoidance)機制被過度概括的結果。
其他證據大多偏向噁心。Ayzenberg 等人(PeerJ,2018)對一般大學生做瞳孔測量,看到孔洞圖的瞳孔縮得比看蛇、蜘蛛或中性圖片更多,他們詮釋為與噁心有關的副交感反應,而非恐懼。
開普敦大學 Vlok-Barnard 的碩士論文(195 人的自選線上問卷,不能代表一般人口)也發現多數人感到的是噁心,而且常合併重度憂鬱和廣泛性焦慮。
為什麼有人幾乎沒感覺?
如果用「免疫」其實不太準確。
Cole 等人(2024)調查了 2,558 人,約 9.7% 超過問卷的切分點;香港一項年輕人的研究則是 17.6%。也就是說,多數人沒有達到「恐懼症」程度。而 Cole 曾說,沒有這種症狀的人,也覺得這類圖片比一般圖片更不舒服。
所以密集恐懼更像一條光譜,而不是有或沒有。
文獻對「為什麼有人沒感覺」目前沒有單一答案,只有幾個相關因素:
年齡:敏感度隨年齡下降(r = −.31)。
性別:女性略高,但效果很小,盛行率無顯著差異。
接觸與認知:聽過這個名稱的人,比較可能被歸為密集恐懼,多數人說資訊來自網路或朋友,這是社會學習(social learning)。但約 24% 符合標準的人從沒聽過它,所以不是只靠網路。
個人敏感度:視覺不舒適(visual stress)、噁心敏感度等個別差異被提出作為可能機制,但還沒被直接檢驗。
那完全遠離網路與都市的人呢?
我沒找到針對原住民族群的研究。最接近的是 2020 年 PeerJ 對中國哈尼、傣、瑤族的研究:34 人、平均 48.9 歲,對照都市大學生(34 人、平均 23.6 歲)。兩組都覺得密集圖片更不舒服,但都市組的效果明顯較強。
不過兩組年齡相差 25 歲,作者自己也承認無法把年齡和都市化分開。日本新潟的研究則發現,4–5 歲幼兒的不適已經和成人相近(Scientific Reports,2023),暗示這個反應不必靠社群媒體學來。比較保守的圖像是:
對密集圖片的排斥反應可能普遍存在,而都市化、年輕與媒體接觸會把它放大。
這對我寫這篇有一個點很有趣:
無論「密集」是恐懼還是噁心,都是對象明確、身體直接反應的「恐怖心」;而且和年齡、媒體接觸相關,意思是這類被命名的恐懼,部分是社會學習的產物。
展覽把它做成一個展區,可能也在再生產密集恐懼。當然,這是我的推論,不是研究結論。但整場展覽中,最讓我聯想到「後室」(the Backrooms)的,卻是另一個沒有名稱的地方。
二、不是一場「嚇人」的展
《恐怖心展》(日文原名『恐怖心展』,讀作きょうふしんてん)由日本恐怖作家梨、株式会社闇與東京電視台製作人大森時生三方合作。
先在東京、大阪巡迴,台北場是海外首次開展,地點在中山區的灰棚 B1,展期到 11 月 23 日,一般票 NT$450。
展覽的主題是「恐怖心」:
對某些事物生理性的恐懼或不安,不一定關乎性命危險。
展品約有 50 種。日本場的分類是「存在」「社會」「空間」「概念」四部分;我在台北場看到的布幕寫著「對『社會』的恐懼」,顯示分區邏輯應該有沿用。
梨曾表示,這裡沒有塗血漿的演員,也沒有巨大的尖叫聲,這是一個讓你面對自己恐怖心的展覽。展覽也註明,展示物的一部分是虛構的。
三、把恐怖心和怪異、詭異分開來看
我最近剛好在讀英國的文化理論家 Mark Fisher 生前的最後一本著作 The Weird and the Eerie(暫譯《怪異與詭異》)。他開頭就說:
“What the weird and the eerie have in common is a preoccupation with the strange. The strange — not the horrific.” (p. 8)
(怪異和詭異共通的,是對陌生事物的著迷,而不是對恐怖的著迷。)
Fisher 把兩者分得很清楚。怪異(the weird)是「在場」:一個不屬於此處的東西出現了,that which does not belong(p. 10),逼得我們承認原有的範疇不夠用。詭異(the eerie)則是兩種「失效」:
“something present where there should be nothing, or … nothing present when there should be something.” (p. 61)
(本該沒有東西的地方有東西,或本該有東西的地方什麼也沒有。)
詭異的核心問題是能動者(agency):
這裡有沒有人?
是什麼在行動?
謎題一旦解開,這種詭異感就消失:
once the questions and enigmas are resolved, the eerie immediately dissipates(p. 62)。
密集恐懼症是對象明確、身體直接反應的恐怖心。不需要問「為什麼在這裡」,只問「我受不了」。展覽的主軸「恐怖心」大體上屬於前者。Fisher 感興趣的卻是另一件事。
四、沒有名字的暗角
展場在地下室。混凝土柱子、外露的管線、地面上的橙色標線,光線暗、打光不足。光是從這個空間走進去,我就已經覺得不太對勁。
最讓我聯想到「後室」的,是展場中的一隅:一塊蒙灰的玻璃平台、平台底下散落的碎玻璃、地上的金色手持鏡、靠著牆的玻璃板,以及裹滿膠帶的柱狀物。再往後,完全沒有光。
這個角落同時踩中了 Fisher 說的詭異兩種失效。
第一種,這些東西為什麼在這裡?是作品,還是沒收乾淨的雜物?誰安排的?這是能動者的問題,而我沒有答案(當然應該是刻意設計的)。第二種,後方的黑暗:那裡看不到任何東西,卻讓人覺得該有什麼才對。
這跟密集恐懼症區形成鮮明的對比。那邊有說明牌,恐懼被解釋、被分類;這裡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看。
後室的起點也是如此。2019 年 5 月 12 日,4chan 有人要大家貼「感覺不對勁」的圖,一張黃色地毯和日光燈的空房間照片就這樣引發了一個神話。
照片本身沒有怪物,沒有血,只是一個「有人建造、卻完全無人」的空間。這正是詭異的「在場的失效」。
五、說明牌解決不了詭異
這兩種不安對「被解釋」的反應剛好相反。
密集恐懼症的圖旁有說明牌,寫出了名字,但我的身體反應並沒有因此消失。恐怖心不因為被命名而消失。詭異卻不同,謎題一旦有答案就散了。如果那個破玻璃角落旁邊有一張說明牌,我相信那份氛圍會很快變成:
「哦,這是作品。」
這也讓我對展覽的框架有一點保留。
「面對你自己的恐怖心」是一個向內的、個人化的框架,恐懼被放進「我的身體、我的心理」裡。
Fisher 的批評正對準這種經驗,他提到佛洛依德筆下的 unheimlich(英譯 the uncanny,常譯「像家又不像家的詭異」)淹沒了怪異和詭異,是對外部的一種「世俗性撤退」(secular retreat from the outside,p. 10),我們總是把外部翻譯成內部的裂縫。
展覽並非只談個人,展場另有「對社會的恐懼」這一區。但整體在我看來,展覽讓我感到不安的,很可能不是策展人強調的那些展品,是展場本身的那些空隙。這是我在台北場的一次觀展經驗,不是對整個展覽的判斷。
沒有出口的地方
這場展覽的承諾是「面對你自己的恐怖心」。
在密集恐懼症這類展品上做得很清楚:有對象、有名字、有身體反應。但對我來說,最想寫下來的那一刻,是走到那個沒有名字的角落:
破玻璃、堆積的雜物,後方一片黑。
其實那裡沒有人告訴我該怕什麼。
後室也走過同樣的路。原本只是一張不對勁的空房間照片,後來長出了分層的設定、怪物、遊戲和 2026 年 A24 的電影。有人認為,變成有規則的「正典」之後就不再詭異了。
展覽也有這個風險:
恐怖一旦被分類、被買票、被標註,就還有多少「外部」可以殘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