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部繁中小說的對白全部是英文

Poste Rest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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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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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述用繁體中文,對白用全英文。這既是實驗也是結構。兩個角色——以色列哲學家和台灣女孩——之間不存在共同的母語。英文是最近的語言,也是最遠的。

前四篇,我們跟著林莚婷走了一段路。從聯絡簿上的「缺乏主動性」,到設施裡的「positive adaptation」。

從這一篇開始,作者想聊一些寫這部小說時做的選擇。

第一個選擇,也是最多人問的:為什麼對白是英文的?


簡單的答案:因為角色是說英文。

他是以色列人。她在設施裡被強制使用英文長大。他們之間不存在共同的母語。英文是兩個人之間最近的語言,同時也是最遠的——因為對他們兩個人來說,英文都不是「家」。

但真正的原因不只是設定。


在外國讀過書的人應該會發現一件事:用第二語言思考的時候,你會變慢。

每一個詞都要經過一層額外的處理。沒辦法像母語那樣自動駕駛——那些現成的成語、語助詞、情緒慣性用語都消失了。你被迫一個字一個字選擇。

這種「慢」反而讓語言變得更精確。

Eitan 和 Astra 的對話就是這樣。他們兩個都極度聰明,但他們之間的英文不是流利的——是精確的。每句話都很短。每個停頓都有重量。因為他們都在用一種不是自己的語言,小心翼翼地靠近對方。

舉個例子。這是他們第三天的一段對話,她告訴他要測試他的心理極限:

“Will you stop if I ask?”

“Yes.”

“Then I’m prepared.”

“Most people would negotiate. Set limits. Ask for guarantees.”

“Would that change anything?”

“No.”

“Then why waste words?”

如果這段話用中文寫——「你會停嗎?」「會。」「那我準備好了。」——語感完全不一樣。太快。太滑。那些語助詞自動填進去,把沉默蓋掉。

英文的短句之間有空隙。那些空隙就是這兩個人的距離。


第二個選擇:為什麼是台灣。

不是因為作者是台灣人所以寫台灣。是因為台灣是世界上少數幾個能讓這個故事成立的地方。

一個島嶼。半導體產業全球領先。長期活在被接管的陰影下。人民習慣了一種特殊的心理狀態:知道威脅存在,但日常生活照常運轉。

這種狀態本身就是一種軟控制。不是被強迫——是自願選擇不去想。因為想了也沒有用。因為大家都這樣。因為日子還是要過。

林莚婷的故事是個人版本的。台灣是集體版本的。

小說裡,台灣在 2027 年經歷了「和平轉換」。一切看起來合理、順利、溫和。沒有坦克。沒有流血。只是規則慢慢改了,框架慢慢換了,然後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已經在裡面了。

我們不知道這會不會發生。但這是目前為止很少人認真用小說去想像過的事。


第三個選擇:為什麼用繁體中文寫敘述。

因為敘述是內在的聲音。角色在思考的時候,在觀察世界的時候,用的是他們最深層的語言。

Eitan 的內在聲音理論上是希伯來文。但作者不會。所以用中文去逼近那種質地——緩慢的、有重力的、每個句子都像石頭砌的。

Astra 的內在聲音是中文。她在台灣出生,十三歲前的記憶是中文的。設施把她的外殼換成了英文,但底下那一層還在。

所以這部小說的語言結構其實是:

繁體中文的敘述 = 角色的內在世界

英文的對白 = 角色之間的介面

兩種語言之間的切換,就是這個故事的呼吸節奏。


下一篇,會放一段正文。兩個人,一個房間,一場關於極限的對話。

看看這種「呼吸節奏」在實際的閱讀中是什麼感覺。

《異類 Anomaly》完整故事:https://www.yinannsheng.com/s/9tcmbm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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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 Restante分享位於 AI、倫理與人類脆弱性邊界的小說。 通信、慢思考,拒絕被演算法最佳化的敘事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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