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道樹林位於巴薩的東邊，面積覆蓋整個郡的四分三；狹窄而綿長的吶吶河從中貫穿，恰恰將樹林分作南北兩半。從基希驅車前往，四分一為現代化道路，剩餘的全是彎曲顛簸的鄉間舊道；上山下水，折騰近四小時便會抵達吶吶河的一端。在這裡換乘小艇循河道而行，一個多小時後便到達河的中心，在簡陋不已的小渡頭登岸。岸邊有茂密的樹林，林間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路向北而行，是深入樹林腹地維丫芙的捷徑。

維丫芙，在孟努語裡有安靜的草地之意，是孟努人當年的聚居地，也是希述國軍戰敗的地方，神樹本來的植根處。

三人以及雲傾的三個貼身保鏢從基希出發，於吶吶河那西端與兩個在地嚮導滙合，發上嚮導安排的小船。操奇怪口音的船夫上熱情地招呼眾人，送上清甜的汁飲，確保各人坐穩便開動老舊引擎，讓小船隨隨開行。航速緩慢，微風輕拂，清涼的感覺讓還有點暈車的眾人稍稍安頓了點。沿途偶見珍稀動植物，船夫不忘介紹幾句，還哼起民歌，讓人輕鬆得幾乎忘了此行目的，像遊客般悠然。

渡頭出現眼前時，小船卻突然拋錨，打不著火。擾攘了一會兒，兩個嚮導便跳進河裡，推著船靠岸。雲傾先行帶尤多利上岸，再折回去與萊特和保鏢們把器材卸下。嚮導顧不上擦乾身子，脫掉上衣便忙著在渡頭旁生起火堆，然後朝天放了幾枚小火箭。船夫則嘴裡喃喃，一臉驚慌。

「那些火箭是怎麼回事？」萊特問。

「求救。」嚮導不怎麼流利地說，「船壞了。」

「幸好能順利登岸。」萊特看向雲傾和尤多利，交換了眼色，才又看向嚮導，「你們留在這裡等吧。我們進去。」

「等……等等。」船夫結巴地道，「不好。不好去。」

「老闆，在這等，援兵來，不進樹林。」

「不進樹林？」萊特叉著腰，瞪著眼道，「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坐了幾個小時的……」

「拋錨，不祥之兆。」船夫一改老實和善的口吻，斬釘截鐵地道，「不進去。在這。等。回去。」

船夫的固執讓眾人一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保鏢們檢查器材後發現無法接收衛星訊號，通訊全斷，器材亦受到奇怪的干擾，不是開不了便是亂了頻，通通用不著。雲傾從口袋裡掏出像手提儀器，按了好些鍵，皺眉。

「似乎真的不是吉時。人在外，還是不能太過自信。」雲傾冷笑了一聲，看向尤多利，「親王。朽王爺說過，你的安全最為重要。我看還是穩妥點，聽他們的，去洛嘉鎮歇一晚，再作打算。」

船夫和嚮導沒等回應，七嘴八舌說了一堆，大意是打死不進樹林。萊特走到船邊蹲下，看了看引擎，摸了摸，想了想，沒吭聲，默默回到尤多利身旁。兩人對視一眼，尤多利點頭，萊特便讓船夫他們安靜，讓尤多利坐到器材箱上。

兩小時過去，仍沒等來另一艘船。

「不會是在白等吧。」萊特抽著煙，往嚮導們看去，「要不你們其中一人游回去，省得我們等個不知何年何用何日？」

「可……可以。」

「你別逼他們。他們不懂拒絕。」雲傾微笑，「河裡不時有湧浪，游回去可能游不回去。」

「如果火箭都射沒了，難道要燒了樹林來求救？」

「進樹林吧。」尤多利忽然笑說，「在把它燒掉前。」

「親王是在說笑嗎？」

「我不懂說笑。」她站起身，看向船夫和嚮導，「要是怕的話就不要跟來，你們沒有跟我瘋的理由。」

「豪氣！」雲傾笑著，也站了起來，「難得遇上女中豪傑，我定捨命陪君子。」

「陪就好，別把命搭上。」萊特笑著，從保鏢那拿來防護衣，「這麼薄，不會一劃就破吧？」

「有些東西是越薄越好，你懂的。」雲傾伸手接過，「這可是我手下頂尖科學家的新作，生化級防護衣，所有已知的病毒都能擋，你們國軍是想買也買不到。」

「我最喜歡超越那幫軍佬。」萊特笑得張狂，邊穿上防護衣，邊接過護目鏡和防毒面罩。「豪一次給你，雲公子，替你真身試貨。」

「謝了。」雲傾也笑得燦爛，「不過，先說好，進去後若有什麼不對勁，你們先保護親王離開，我來殿後。」

「挺帥的嘛！不過這得看你可真有這本事，還是只是嘴上說說。英雄救美這種事，我可不會輸給你。」

「別胡說。」尤多利穿好了保護衣，戴好了護目鏡和防毒面罩，道，「齊上齊落，一個都不能少。」

在船夫和嚮導的勸阻聲中，六人整理好裝備，沉默地給了個更堅定的回應。萊特拍拍船夫肩膀，比個大拇指，把多餘器材交給嚮導，便帶頭踏進北曲道樹林。

一行人在樹林裡緩步前行，極其安靜，高度集中於周遭環境的一切。這小路並不是什麼正式開墾而來的通道，而是孟努人走著走著磨平了的路徑，本該比樹木之間的空隙稍闊，日子下來自然變得無甚分別。指南針在樹林內受到神秘磁場干擾而失效，保鏢們沿路拋下貓眼石，也在樹木上刻下記號以作識別；然而，路徑九曲十三彎，植物在沒怎麼滲進陽光的環境中看來都一樣，人是越走越慌亂，毫無安全感可言。

萊特和雲傾不約而同給衝鋒槍上膛，保鏢們亦跟隨。尤多利只配備了手槍，卻選擇將之收進腰間槍袋，取而代之掏出小刀，緊握在手裡。

「很別緻的小刀。」雲傾瞥見，面罩下依然難掩笑意，「看來鋒利無比，不簡單。」

「竟帶在身上了？」萊特這才往尤多利看，認出那小刀，「不說還以為是澄王給你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別聽他瞎說。」尤多利心裡一緊，「是護身之物。」

「定能護你。」雲傾笑說，沒再追問。

眼前出現橫躺在地的粗壯樹幹，空心的，其上刻有孟努文字，一如嚮導所言，是進入維丫芙的必經之處。眾人稍稍定下心來，停下對錶，才繼續挺進。

從樹幹旁邊繞過去，往前走上一會兒，便見左邊一棵樹下一個小石像。像是一隻有著圓大雙眼、張開翅膀的鳥，也像是一堆抽象的符號。無論是眼睛還是圓，其所向之處是稍稍寬點的路，路上舖滿白如雪的小石，盡處是兩棵高聳入雲的杉樹，抬首不見其頂。樹與樹之間透著光，越靠近越為耀眼，在離樹幹只數步之遙處更是閃煞眾人的眼睛，不得不以手掩眼而行。半掩著眼，他們從兩樹之間穿過，像推開了強光而成的門一般，踏前一步便跨了過去。

眼前，是如天井般被樹林包圍的廣闊草地。維丫芙。

說是草地再不適合，這裡寸草不生，滿地落葉和黑漆漆的礫石，隙縫間夾雜焦黑的死草。在這裡走著，如街頭擺賣那大叔鍋裡的栗子，腳下是鐵沙；這麼想像，腳底竟真有點灼熱感。

萊特半蹲了下去，牢牢看著那些礫石，往其伸手。

「這東西……」

「多爾！別碰！」

尤多利大喊，卻為時已晚，礫石已在萊特手中。沒異樣，他無恙，護目鏡後笑意濃。

「沒事。」萊特尷尬一笑，「對不起。」

「太莽撞了！」

「是的。」萊特呼了一口氣，「不過錯有錯著，親王，我發現這礫石很重。」

「石頭當然重。」雲傾挑眉笑說。

「不是一般石頭的重量。」萊特站了起來，手裡是一顆礫石。「這麼一顆栗子般大的小石頭，兩、三公斤重？」

雲傾先是不信，走到萊特身旁，拿起他手裡的礫石。果然。

「不會是隕石吧？」

「難道說當年國軍和孟努人不是死於中毒，而是被隕石擊中再監生燒死？」

「亦可能是……」尤多利走到他們身旁，沒有觸碰，瞇起眼細看，「石化的蠱蟲。」

這麼一說，一陣噁心感覺湧上，雲傾皺眉，反手便把礫石扔掉。礫石跌落在腳邊一塊稍大的黑石上，重甸甸的，發出一聲悶響。

「母親的藏書裡記載，蒙奴人擅長養蠱，而且培植的種類繁多，其中以煉毒千日來餵飼的極其可怖，能殺人並吸食亡者血肉自肥，直到自我膨脹數倍，毒無法釋放便石化。蒙奴人一直被認定為孟努人的先祖，因著遷徙而輾轉落戶曲道。」

「這跟彌遠說的吻合。這裡若是當年孟努人奮戰希述國軍的地方……」

「無論是入侵的國軍還是捨身的孟努人，血肉都被蠱吸乾，骨頭或許就埋在這些石化蠱蟲之下。」

「屍體本來能種花種樹，這裡卻是寸草不生，因為他們的血肉都已蝕個不剩。」

「拿幾塊礫石回去化驗吧。」

正當三人要往保鏢們那邊看，便傳來慘叫聲；轉過身去，便見一人著了火，另外兩人奮力地拍打其身體，企圖藉此撲熄。三人跑了過去，著他趴下，躺在礫石上翻滾。萊特二話不說脫下防護衣，把內裡的風衣脫下，狠地往保鏢身上拍；雲傾也無奈地往其人手腳踩，嘗試以此踩熄。

不知哪招奏效，火突然全滅掉。

尤多利連忙蹲下，把趴著的保鏢翻過去，脫下他的面罩和護目鏡。只見其臉如死灰，奄奄一息，失了意識。她立即扯下面罩和護目鏡替他急救，人工呼吸和心外壓交接著，卻久久未能把人扯回來。萊特接力搶救，騰出時間讓尤多利準備強心針藥，為保鏢注射。好些時間過去，才總算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的情況不好，必須立即送院。」

「我看這裡也沒什麼好看的了。我們撿幾塊礫石就回去。」

「還是沒訊號。」雲傾看了看儀器，「回渡頭吧。希望後援的船來了吧。」

就在保鏢們把傷員和器材揹起時，空地周圍突然跳出多個身影。他們像是喪屍一般黑青著臉、帶血痕、駝著背、衣衫襤褸，人像站不穩般左搖右擺、步履蹣跚，卻以快跑般的速度往眾人攻來。

雲傾毫不猶豫舉槍往他們掃射，子彈命中來者的大腿和腰間，黑色的液體從傷口噴出。然而，來者像是沒有痛感，傷勢亦對行動力毫無影響，半步沒停地繼續往這邊走來。

「操他媽的，有生之年竟然真的遇上喪屍了！」

萊特和一個保鏢加入戰團，衝鋒槍瞄準他們的頭部掃射。然而，子彈耗了不少，大多命中，卻非但沒有阻止他們靠近，還像是飛蛾眼中的火堆般，引來更多的。

「你們保護親王和傷員離開。我來殿後。」

「大探長真善忘。」雲傾竟脫下面罩往喪屍們扔，笑得燦爛，再從保鏢們的腰間抽出砍樹用的鐮刀，拋了一把給萊特。「你們快走。這裡有我和鬍鬚佬擋著。」

話落，拋了一個手榴彈到喪屍們之間，讓他們往後看，兩個男人相視半秒，一鼓作氣往喪屍群迎去，背靠背地往撲來的喪屍劈。近距離看，才見喪屍們人模人樣，身上穿的民族服裝，一刻頓了頓，不太能動手。及後看著他們如野獸般怒吼，便撇開心理負擔狠狠斬劈，一刀一個，攔腰劏開。

待尤多利等人退回樹林，二人已砍了十來隻；喪屍數目卻似乎沒減多少。

「操他媽蛋！」

被兩隻喪屍扯著，萊特丟了鐮刀；怒氣湧上，以衝鋒槍柄擊在喪屍頭上，再開槍掃射，人則逼不得已往後退。稍失重心，人跌坐在地，喪屍們加速撲來，他只能隨手拾起礫石往喪屍擲去；喪屍們竟傾向避開，他便繼續以此將他們引開。

另一邊廂，雲傾稍不留神，被一隻咬到了左腿，一氣之下把行兇者劈死，人便跪了下去。鐮刀被一湧而上的喪屍踢掉，甩到無法撿回的角落，他在心知不妙時被喪屍推倒在地。幾乎被喪屍群撲來噬咬，萊特一邊扔礫石一邊跑來，伸手拉著雲傾的衣領將人拖離。

「操你媽的怎麼越來越多！」

萊特喘著氣，顧不上雲傾的任何事便拖著他往樹林跑，拋的一般置到尤多利的身邊。然後便一邊扔礫石，一邊拾回鐮刀，再衝進喪屍堆裡狂劈，將他們引到空地另一處。

雲傾的腿被喪屍咬了個洞，肩膀也被抓開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精神逐漸模糊。尤多利替他檢查傷勢，發現黑色的汁液正循傷口滲入體內。她把背包裡的手帕塞進雲傾的嘴裡，二話不說掏出小刀，將他的傷口再割開了些。顧不上其叫喊，她拿過萊特的酒瓶，狠的倒了下去。

「忍著點。」尤多利嘴裡呢喃，眼裡只有雲傾傷口裡的黑色汁液，手裡是吸管，「先把毒吸出來再送你回去。」

「不行！」雲傾把手帕吐掉，滿臉的汗滑過勉強拉起的咀角，「我要讓這群喪屍他媽的死透！」

「你別動！」尤多利稍按他的肩，讓他吃痛了一下，「你是要去送死嗎？」

「我不出去的話，你的老拍檔會死。」說罷，咀裡吐了一口黑血，卻還在微笑，「親王。給我包緊一些。趕快。」

「不行！」

「鬍鬚佬一個人打不贏的！」

尤多利不住看向空地，其時萊特正跟數十喪屍糾纏，明顯處於下風，只是在硬撐。保鏢們早已在她的指令下帶著傷員離開，身邊再沒有其他能上陣的人。眼前的雲傾臉色發白，意識迷濛，嘴裡再怎麼逞強也是不可能站得起來，惶論戰鬥。

「他媽……我真他媽……沒用。」雲傾的雙眼已睜不開，喘著氣唾罵自己，手摸腰間。「救……我……」

話落，奮力舉起手吼一聲，倒下。手中物落地，閃著光。紫色的光。

掉落的是一把小刀，跟尤多利的極其相似，一時間讓她愣著，繼而慌忙查看自己擱到一旁的。果然一模一樣。刀刃在陽光下一再閃著紫色的光，不比剛才的耀眼，卻意外地把稍為靠近他們的喪屍引來，再讓他們倉惶後退，似是怕了那束光一般。

對。她有更犀利的武器。

拿起自己的刀，站起，她一邊觀察空地上的狀況，一邊回想父親授予她的搏鬥謀略。年代久遠，且一直只是紙上談兵，不曾實戰，她的緊張難以壓抑。然而，她的心極其堅定；生死之前，只有對輸贏的執著，竟沒一絲懼怕。

踏進空地前的一刻，手腕被拉住。

「別去。危險。」

聲音低沉而溫柔，挑起尤多利無底的情緒。

眼角淚光一閃，咀角忽爾抽動，她的心是被掏了個空，又瞬間被填滿。茫茫宇宙之中，置身在險地，靈魂飄渺於空中，聚在不存在的一點上；像距離數百萬光年外，看著這星球天崩地裂，湮滅於光芒中。

小刀，無聲息之間被取走。

那人蹲了下去，兩指輕按雲傾的脖子上。紫色的光從指頭滲出，像是一股力量，滲進雲傾體內，讓他抖了抖。雲傾這才臉泛血色，眉頭放鬆，傷口的血也被止住。

「請少主替我照顧雲先生。別走開。」

「你……」

「這刀，」尤多利的刀在其手中轉了轉，「我借一下。」

蒙特站在兩棵杉樹之間，與空地只兩步距離，靜立良久，仔細觀察喪屍們的舉動，分析萊特還擊的套路。待喪屍們集中攻擊萊特一人時，她從腰間拔出大刀，刀靱在太陽下閃著紫光。她回頭望向呆愣的尤多利，輕笑，點頭，隨即轉身迎向被強光誘來的喪屍。

點燃幾根一掌大的炮仗，扔向空地邊緣；炮仗著地一刻，爆出火花，轟出嚇人的巨響，燃起了火堆。掏出腰間酒瓶，毫不吝嗇地往火堆澆，讓火燒得猛烈，燒著了一棵奇樹。奇樹的迷香在猛火中變得濃烈嗆喉，引得喪屍們更迫切地往火堆跑。

趁著喪屍離開萊特範圍，蒙特疾步上前，將雲傾的刀遞給他。沒說什麼，她跑到空地的另一端，又點燃幾根炮仗，以同樣的方法在空地周圍燃起火堆，把喪屍們的注意力分散開去。

「趁現在！」

蒙特一聲喊，拔腿衝向喪屍，手起刀落，小刀劃頸，大刀斬腰。

萊特不住彎身喘氣，看了看手裡的刀，瞄了眼那陌生身影，一時沒回過神來。不久，他觀察到被劈開兩半的喪屍竟能自行癒合，難怪蒙特在刀落後還得踢飛頭髗，阻止其復生。

真他媽變態！

萊特看了看手裡的刀，吐掉嘴裡的血，便衝向另一群喪屍大砍大殺，學著蒙特把頭髗如足球般踢開。小刀鋒利得輕劃便能將喪屍劏開，萊特腦裡便閃過什麼；往來歷不明的女人看，他便明白個所以然，咬了咬牙，便又劈得起勁。

終於看到曙光，能動的喪屍數目已在肉眼能數算的範圍，卻忽有一抺身影飛快地從某棵樹的樹冠躍下，往萊特撲來。看不清來者，萊特只懂閃避，失卻重心跌滾在地。蒙特快步上前擋住，大刀刺向身影，拔出，再刺，再拔出。伴著一聲吼，暗藍液體從傷口噴出，通通濺到蒙特身上。

「你們竟敢殺我的豹！」

遠處傳來響徹空地的怒吼。眼前是一頭純白無斑的豹，橫躺在地，死了。

還摸不清聲音來自何方，四周樹上便躍下數十隻同樣雪白的豹，怒目而視，匍匐逼近。一抹嬌小身影出現在首先起火的那棵樹的樹冠，揚手，火一瞬熄滅。

「果然是你！」萊特從地上爬起，一臉怒憤，「我就知道你這婆娘不是什麼好人！」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她冷笑，「你們這些大逆不道的侵略者！」

「我看你大腦小腦都中了毒！你老竇老母把上一代的恩怨硬塞給你，你居然半點叛逆也沒有照單全收。該學的不學，不該學的都學了！」

「放肆！」她的雙眼竟發出黃光，高舉手裡權杖，「憑什麼你們能過安穩日子！」

手一揮，白豹便往二人奔來。

萊特先是舉槍掃射，命中，白豹卻與喪屍一樣無懼傷勢，任由藍血流淌地撲來。未幾，一隻從後纏上萊特，將人撲倒在地，狠的往他的手臂咬。痛極，呼吸逐漸困難，加氣漸失，但萊特還是用盡全力往白豹刺。

蒙特在白豹群中靈活閃躲，看準時機，以大刀逐一攔腰斬殺，穩控戰鬥節奏，暗觀對手。白豹不像喪屍能復活，但數目不斷增加，似是源源不絕憑空變出來，也像是分身一般，怎麼砍也只滅了影子。

尤多利把雲傾拉到樹後，便緩步走向彌遠所在，一邊走一邊留意彌遠與空地戰況。萊特總算在蒙特的幫助下掙脫了那隻豹，單臂應敵；蒙特與其背靠背，應付另一邊的豹，偶爾替萊特解圍。彌遠立於樹冠，咀裡喃喃；蒙特每斬一豹，她便往一旁吐一團黑物，再繼續呢喃。每次她這麼做，便有兩隻豹從樹冠跳下，雙眼黃光一閃，白如雪的身體閃現一道斑紋。

「刺眼睛！蒙特！」

尤多利大喊。

沒有懷疑，沒有思考，蒙特以小刀直刺撲來那白豹的鮮紅右眼。白豹痛極嚎叫，跌躺在地，痛苦掙扎，瑟縮，哀鳴，然後死去，身體如幻影般消退。

「好傢伙！」

萊特亦照辦煮碗，以主動之姿衝向白豹，狠刺其眼。看著白豹消失於眼前，他不禁笑得燦爛。

「豈有此理！我要你死無全屍！」

彌遠大怒，對天咆哮，口唸咒語，權杖指向樹下的尤多利。

「姿行！快跑！」

黃色的電光從權仗的頂端射出，直奔尤多利。萊特拔腿衝去，眼角瞥見蒙特身影消失，轉瞬出現在尤多利身後，抱住她，再一同消失。他不禁頓著，冷笑，轉身便又往白豹的眼刺。

「護好親王！」

「我看你救得了幾個！」

話音剛落，彌遠竟撲向萊特，將他推倒，一屁股坐到其腹上。她的重量竟如巨石，這突如其來的重壓讓萊特重傷吐血，鮮血噴滿彌遠的臉。這讓她更為憤怒，雙手舉起權杖，狠地往萊特的胸口捅。鮮血吐得更甚，萊特痛得想要往生，雙手卻是垂死掙扎地抓著那權杖，與彌遠的力抗衡。沒想到權杖燙熱如燒紅了的鐵，他的掌心被灼至要溶掉那般，已不由腦袋使喚。

「我……操……你媽……的……臭婆……娘！」

萊特一聲大吼，竟讓彌遠愣了那麼一瞬。他趁這千鈞一髮，雙手猛推，將權杖連同彌遠甩開一旁。他的心裡想要大笑，想要大叫，想要喊那麼一句『我贏了！死八婆！』卻是連咀角稍稍一動也做不了。意識消失，就這麼躺在冰冷礫石上。

「多爾！」

尤多利在蒙特懷裡，哭喊著朝萊特叫，想要向他撲去，卻被身後的人緊抱不放。她不停呼喚萊特的名字，卻沒得到回應。她哭著，哭著，竟也昏了過去。

「別急。」彌遠坐在地上，冷笑一聲，先瞥了萊特一眼，再轉向尤多利與蒙特，「你們很快就能團聚。」

蒙特抱起尤多利，走進樹林，將她輕放樹下。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撫平散亂在她額前的髮，微微一笑。凝視她的臉良久，蒙特收起笑容，站起，看向彌遠。

那雙眼，無情緒流露，宛如蒼穹般深邃……

「請別掙扎。」

「什麼？」

彌遠一臉茫然，冷笑一聲。話音未落，蒙特身影倏地消失，又瞬即出現在一步之遙。手起，刀落，蒙特將彌遠的頭砍下，踢飛一旁。那瞪著眼的頭顱未死，唇舌顫抖，「你竟……你是誰？」無頭身軀仍在動，茫然爬行，竟攀上蒙特腳邊。黑色的液體從頸上切口流出，濃稠，不像鮮血，更像臟器的黏液，沾到蒙特的褲子和鞋子上。

「不要執著。」蒙特轉頭，看著彌遠的臉，「這不是你的責任。安息吧。」

彌遠一怔，終忍不住，像孩子般放聲大哭。哭得聲音在空地裡迴盪，吹散化作細碎的礫石。她的身體逐漸融化成黑色的液體，流進礫石之間；頭髗也在哭聲嘎然而止之際化作黑色的光沫，消散於空氣中。

一切似乎終於完了。

【行者：誰】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