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实验室

自从跟着菜谱做了鱼香肉丝之后，我就开始热衷于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菜。

我们最近还是经常坐校车去逛超市。校车的第一站是亚洲超市，这里能买到中国人做饭需要的各种材料和调料。我们买了米面油，还买了酱油、醋、料酒，这样以后做饭就不用老借邻居家的调料了。

亚洲超市的老板是个韩国人，每次结账的时候，他都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各种各样的韩国综艺。杨雪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喜欢吃韩国菜的，每次去亚洲超市都要买一大罐辣白菜，做辣白菜炒饭吃。

亚洲超市旁边有一家小沃尔玛，我们从亚洲超市出来，总要去逛一逛。这家沃尔玛不像supercenter那样种类齐全，它是neighborhood market，里面只卖熟食和生鲜食品。我们如果只买菜，不需要买生活用品，来这里就足够了。

每次去沃尔玛，我都看见青椒旁边有红色和黄色的灯笼椒。总吃青椒炒肉也没意思，所以我偶尔也做红椒炒肉，黄椒炒肉。但不知道为什么，用红椒和黄椒炒菜，炒出来总有股奇怪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灯笼椒是做烧烤用的。

在卖肉的冷柜那里，有卖动物内脏的。我每次去都看到有牛肝卖，于是忍不住买了一块回去，准备自己做熘肝尖吃。以前在汐港上学，每次放假回家，姥爷都给我做熘肝尖。可以说熘肝尖、炒腰花、青椒炒肉，是我最喜欢吃的三道菜。

买了牛肝回家，我按照姥爷的做法，把牛肝切成片，用料酒和葱姜腌起来去腥，然后放锅里和青椒、黄瓜片一起炒。结果不知道是哪一步做错了，炒出来特别难吃。明明我都用料酒腌了好久了，吃着还是很腥，而且牛肝软趴趴的，感觉都没熟，吃得我反胃。强忍着吃了小半盘，最后全倒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买过超市的牛肝，再也没做过这道菜。

自从开始下厨之后，大家都想做自己的家乡特色美食。陈墨骁和杨雪做过锅包肉，我也做过两种面食。一种是焖面，一种是炝锅面，不过都不怎么成功。

焖面是我从小到大都在吃的东西，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美国的超市买不到现擀的面条，所以我就用辛拉面来代替。这大概是我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了。

我仔细问了姥爷，做焖面的步骤，按照他说的做法，一步一步地准备。焖面要放豆角和五花肉，这两样东西沃尔玛都没有。我在亚洲超市买到了豆角，在沃尔玛买了培根，用培根来代替五花肉那种肥瘦相间的质感。

我先炒了一锅豆角炒培根，然后把辛拉面的面饼煮软，和豆角炒肉一起放锅里，加水，盖上锅盖慢慢地焖。

明明每一步都是对的，但是最后做出来的那盆东西看着怎么也不像焖面。陈墨骁和杨雪吃的时候，很诧异地问我，这就是你的家乡美食？炒方便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解释。跟她们说炒方便面不是我家乡的美食，是我厨艺不精，没表达出焖面的精髓？但是“厨艺不精”这一点，我也不好说出口。要么维护家乡的名声，要么维护自己厨艺的名声。两者只能选一个，真的好难选啊。

做焖面失败后，我不服气，又尝试了另外一种面食：炝锅面。据姥爷说，这是他当年在部队里，和炊事班的大师傅学的。我以前在家，姥爷经常给我做。炝锅面的精髓，就是汤里的那一小撮胡椒粉。喝面汤的时候，感觉嗓子眼有点火辣辣的，很过瘾。

好在炝锅面要用的配菜都是超市里能买到的。这次煮面的时候，我没再用辛拉面，从亚洲超市买了干制的硬挂面来煮，出锅前还加了一小撮胡椒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做出来的炝锅面还是一般，根本比不上姥爷做的好吃。

做了两次面食都失败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尝试过。暑假的时间太仓促了，我没有学到姥爷厨艺的精髓。我不会做面食，不会包饺子，不会做红烧鱼，也不会做黄焖鸡。

陈墨骁和杨雪跟我一样，自从上一次做出来一锅酸不溜丢的锅包肉之后，她们也没再做过这个菜。我们在刚刚来到美国的时候，都尝试过做自己的家乡菜，却又做不出家乡的精髓。我们努力想要把自己能抓得住的熟悉温度带到异国他乡，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食材，抓不住家乡的那份锅气。

这里是美国，是一种全新而又陌生的饮食文化，我们还没能适应。

虽然做家乡美食失败了，但是我对下厨这件事的热情并没有消退。既然熟悉常规的菜做不出来，我打算做点邪门的。

有一次，我们在沃尔玛买了一袋苹果。当时陈墨骁看到那苹果红彤彤的很诱人，就问我要不要买一袋回去一起吃？我说好。

结果回家以后才发现，那苹果看着好看，但一点也不好吃，既不脆也不甜，吃着又酸又面。陈墨骁咬了两口大呼失望，说不打算吃了。

她不想吃，我也不想吃，这袋苹果只有两个命运。一，马上扔垃圾桶；二，放烂了以后再扔垃圾桶。

好好的一袋苹果，看上去那么新鲜，就这么白白扔了太可惜了。我舍不得。我在想，这袋苹果除了吃，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冥思苦想。我想到把苹果榨成汁喝，但是苹果这么难吃，榨成汁也不一定好喝到哪里去。

我忽然想起，我家每年除夕，姥姥都用蔬菜汁和面包饺子。西红柿汁、菠菜汁、紫甘蓝汁……各种颜色的蔬菜汁，和各种颜色的面。

于是我想到一个主意，把苹果榨成汁，然后用苹果汁和面，正好我们从亚洲超市买了面粉。

但我不会包饺子，和出来面干什么用呢？我还没想好，但是光想到用苹果榨汁，然后用苹果汁和面，感觉就已经很好玩了。

我躺在黑暗中，被这个念头弄得很兴奋。我决定先不告诉她俩这个想法，我怕她俩会吐槽我，毕竟苹果汁和面，这个主意听上去就很离谱。

第二天我特意早起了两个小时，偷偷地去厨房把榨汁机和苹果搬到自己房间里。

我在房间里把苹果削皮，切块，放进榨汁机里，按开关。榨汁机声音还是挺大的，我的卧室和杨雪的卧室就一墙之隔，不过应该也无所谓。

我们买的这袋苹果没什么水分，榨出来不是苹果汁，是苹果糊糊。为了让它更像苹果汁，我加了好多清水进去。榨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我加的是自来水。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不管了，反正苹果汁也不是用来喝的。到时候不管煮面还是蒸馒头，只要熟了，自来水的问题就解决了。

为了让苹果汁不酸，我还加了很多糖，用滤网把苹果汁里的沉淀物过滤掉。过滤了好几次，最后我发现，我把苹果糊糊都过滤掉了，剩下的就是一杯浑浊的水。

后来我也懒得过滤了，直接开始和面。我把苹果汁倒进面粉里揉，揉得手上黏糊糊的。我又加了好多面粉进去，然后面团又变得硬邦邦的。

我一会儿加苹果汁，一会儿加面粉，那面团一会儿软一会儿硬的。和面真好玩，最后和出来的是香甜的苹果面团，带着一股苹果的清香味。

和好了面团，我开始考虑用这个面团干什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苹果馅饼，但是苹果馅饼应该是用苹果做馅，而不是用苹果汁和面。

既然是面，肯定得做面食。我既不会包饺子，又不会蒸馒头，也不会擀面条。不过，比起擀面条和蒸馒头，擀饺子皮应该是最简单的了。

我把面团搓成长条，用菜刀切成段，然后揉成球，再压扁。感觉这个东西已经很接近饺子皮了，接下来就应该填点什么馅进去了。

我家包饺子一般都是韭菜猪肉馅。但是家里既没有韭菜，也没有猪肉。就算有，我也不会调饺子馅。以前在家看姥爷包饺子，饺子馅不是只放韭菜和肉馅就行了，还要放香油、盐和其他的调味料，每种调味料都有比例讲究，听上去就很麻烦。

做不了韭菜猪肉馅，我可以弄点别的什么馅。我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唯一能放的东西就是白糖了。我可以把白糖包进去，做苹果白糖饼，应该也不错。

我在包糖饼的时候，陈墨骁和杨雪都起床了。她们来到客厅，见我在忙活，就问我在做什么？我跟她们说，我要做苹果白糖饼。

她们看到我在用苹果汁和面，包白糖馅进去，都觉得很有意思，让我赶快包好，她们想吃。

包好了糖饼，我在考虑该怎么做，是水煮，还是上锅蒸？

最后，我决定用平底锅煎。就和煎饺子一样，在平底锅里倒一点油，把糖饼放在锅里，听到糖饼在里面咝咝作响。响一会儿，翻个面。等煎到两面焦黄就出锅。

糖饼煎好了，我们坐在桌前，都有些迫不及待，夹起来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外面一层是酥脆的，里面的面还粘牙。白糖也没有完全化开，吃在嘴里咔滋咔滋，和沙子一样。

我觉得可能是面太厚了，所以煎出来外面都快糊了，里面还半生不熟。我又包了一盘，这次面团弄得小了一点，白糖多放些。

第二盘糖饼煎出来，我们继续吃。这次糖饼倒是熟了，但是苹果的香气没有了，变成了普通的糖饼。

第三次，我又把面多放了一些。我觉得没有苹果的香气，这盘糖饼就没有灵魂。怎么说我也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榨汁，和面，要是最后吃起来和普通糖饼一样，我这一早上忙活算什么？

反复尝试了好几次，这盘糖饼似乎就只有两种状态：要么保留苹果香气，半生不熟。要么全熟，变成普通糖饼。

到最后，因为我太想保留苹果的香气了，煎出来的糖饼大部分还是半生不熟的状态。一盘子粘牙的死面糖饼，我们嚼得腮帮子都疼了，吃了几口就累得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剩下一大盘苹果白糖饼，在桌子上放了好久没人动。终于有一天，不知道是谁要用盘子，才把盘子里的东西清理掉。

虽然苹果白糖饼的实验失败了，但那是我发明的第一道创意料理。它的味道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苹果汁和面这个主意真的太棒了。我真的太聪明了。即使当时榨汁只消耗了半袋苹果，剩下的半袋苹果仍然逃不过放烂了以后，再扔进垃圾桶的命运。

学校开学前的那几周，我几乎天天都泡在厨房里，沉迷于各种各样的菜谱和鼓捣中。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好吃，有时候难吃。但这都不重要，单单做饭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