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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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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葱油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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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的钟声刚过,北方的傍晚比我想像中更安静。

我在厨房开了一盏小灯。暖黄的光不大,只够照住灶台和锅边那一小片地方。抽油烟机低低地响着,有一点吵,但也不算太吵,像某种背景音。人在厨房里待久了,会慢慢接受这种声音,好像接受生活里那些不太好听、却也躲不开的东西。

我在炸葱油。

说起来,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把葱切好,放进油里,用小火慢慢炸。可是越是这种简单的东西,越不能马虎。火大了,葱很快就焦了;火太小,香气又出不来。葱味浮在油面上,没有真正沉进去,拌起面来就寡淡。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双木筷,眼睛盯着锅里的葱段。

那是很普通的大葱,白的部分粗实,绿的部分松展,切成半指长的一段一段。放进温热的油里时,一开始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些刚被放进陌生地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好先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油面开始有了细小的动静。很轻,很碎。葱的颜色先是变浅,接着慢慢转成嫩黄。这时候就不能走开了。筷子要时不时伸进去,轻轻翻一下。筷尖碰到葱条时,可以感觉到它们已经不像刚下锅时那样硬挺,而是慢慢软了下来,有一点顺从,也有一点疲倦。

炸葱油这件事,最怕分心。

我以前试过一次。只是转身去拿一瓶酱油,时间很短。可等我再回头,贴近锅底的葱已经发黑,一股焦糊味猛地窜上来。那味道很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整锅油就这样废了。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葱油这东西,急不得,也走不得神。火太猛,香气还没出来,葱先焦了;火太弱,又只是泡在油里,半天没有动静。它需要一点耐心,也需要一点刚好的时间。

人到了一定年纪,对这种事好像会比较有感觉。很多味道,不是一下子来的。它们藏在慢火里,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等待里。你不催它,它反而会慢慢出来。

我把筷子停在锅边,看着那些葱段慢慢由嫩黄转成金褐色。

那一刻,傍晚好像也跟着安静下来了。整个世界缩小到一口锅里。外面的风,远处的车声,白天留下的疲惫,都被挡在厨房门外。锅里的油还在轻轻响着,像一个人低声说:别急,再等一会儿。

有人说,做这种事太费时间。我倒觉得,急什么呢。

趁油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我打开手机里的音乐,随手点了一段爵士。然后把手机扣在一旁,不再去碰它。

萨克斯风的声音慢慢出来,在厨房里绕了一圈。它有一点哑,不亮,也不急,像一个说话很慢的人。锅里的葱香正一点点升上来,和那声音混在一起,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那一刻,厨房不像厨房,倒像深夜里一间很小的酒吧。没有客人,没有灯红酒绿,只有一口锅、一盏小灯,还有一个站在灶台前的人。

以前我总以为,修心养性是很远的事。要去山里,要打坐,要把自己放到一个特别安静的地方。后来才慢慢觉得,未必如此。

有时候,人只是站在灶台前,看着葱条在油里一点点变黄,不去想别的,也不急着离开。那一小段时间,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竟然也会慢慢低下去。

坐在蒲团上,心里翻山倒海,未必就是真的安静;站在灶台前,眼睛看着锅,心也留在锅里,也未必不是一种修行。葱若是焦了,油会苦;人若是不在场,日子也会慢慢失去香气。

想到这里,我就停住了。

锅里的葱已经快好了。

那些葱条慢慢变成金黄色,身体微微卷起来。香味出来了,不冲,也不烈,只是很稳地漫开,裹着热油的气息,填满了这个小小的厨房。

这时候最不能犹豫。

我用筷子把葱一根一根夹出来,放进旁边的盘子里。动作要快,但也不能慌。慢一点,葱就会越过那个刚好的度,从金黄变成焦黑。许多事情大概都是这样,真正好的时候很短,像一扇门,只开那么一会儿。错过了,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最后一根葱夹出来时,我关了火。

抽油烟机的嗡鸣也停了。厨房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手机里的萨克斯风,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一点风声。刚才一直被油烟机压住的夜色,像是这时候才慢慢走进来。

我拿起一罐啤酒,拉开。

“啪”的一声,很轻。

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灶台前的热气压下去一些。手指上还留着木筷的温度,袖口沾了一点葱香。那味道不重,却很久都没有散。

我站在那里,没有急着拌面。

有些东西,好像就是要等一等。油要等,葱要等,人也要等。等火气慢慢下去,等香味沉下来,等自己从白天那些零碎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有人说,修心养性要去深山老林,要打坐,要念经。

我倒觉得,也不一定。

有时候,一间厨房就够了。一口小锅,一把葱,一点油,一盏不太亮的灯。人站在灶台前,看着葱条慢慢变色,不去想别的,也不急着离开。那一小段时间,心里反而会安静下来。

我以前读过一句话: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年轻时觉得这话太普通,后来才知道,普通的事情往往最难。

我们常常吃着饭,心却不在饭里;躺在床上,脑子还在白天的事情里走来走去。身体停了,心没有停。久了,人就累了,浮了,像一锅火候失了分寸的油,表面还亮着,底下已经有了一点糊味。

葱香还在,不浓,淡淡地停在厨房里,像说完了还没有散去的话。啤酒喝了一半,罐身上的水珠少了些,摸上去也没有刚才那么冰。爵士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机荧幕暗下去,厨房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一阵一阵的风。

北方的夜晚就是这样。安静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世界很大,也很空。但那一刻,我并不觉得空。灶台上有刚炸好的葱油,旁边有半罐啤酒,手指上还留着一点油香和木筷的温度。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可有时候,人正是靠这些小东西,把自己重新安放回生活里。

我把炸好的葱油倒进碗里。油色清亮,金黄的葱条沉在里面,像一小段被火候留下来的时间。

安定这回事,也许并不是心里再也没有风浪,而是在风浪之外,还能把一件小事做好。把葱炸到刚好的颜色,把火关在刚好的时候,把一碗面拌得不咸不淡。

窗外的风还在吹。灯光落在碗沿上,很薄,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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