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效的籠子,是鳥自己建的

Poste Rest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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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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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效的籠子,是鳥自己建的上一篇結尾,林莚婷覺得自己做得很好。約束帶換了泡棉內襯。Astra 開始配合。報告裡寫著 "positive adaptation"。這一篇要說的是:Astra 什麼時候看穿了她。答案是:從一開始。

2014 年初。林莚婷開始給 Astra 更多的學習材料。書、論文、影片。各種學科。歷史、物理、生物、心理學、社會學。

Astra 什麼都看。什麼都吃。

她讀得非常快。一開始林莚婷以為她只是在亂翻。但後來她發現:Astra 記得所有東西。不是「大概記得」。是逐字記得。

而且她會問問題。非常精準的問題。那種會讓林莚婷需要回去查資料才能回答的問題。

有一天,林莚婷帶了一本書來。

《Surveillance and Sovereignty: State Control in the Digital Age》。這是私人的。不在計畫裡。但她想看看 Astra 的反應。

她把書放在桌上,沒有說什麼。

Astra 拿起來,開始翻。

翻頁的方式變了。一開始快,然後慢,然後更慢。然後她停在某一頁,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碰著紙邊的方式——太小心了。太輕了。

像在碰某種珍貴的東西。

林莚婷認得這種行為。這是「害怕重視的東西被拿走」的反應。


兩天後,Astra 把書還給她。

"Thank you. It was interesting."

"Only interesting?"

"He understands something most people don't."

"For example?"

"That control doesn't need to look like control. That the most effective cage is the one the bird builds around itself."

林莚婷心跳快了一點。

"You've read him too," Astra 說。"That's why your method is different."

這不是問句。

"You applied it. To me."

林莚婷沒有說話。

Astra 站起來,走向門口。然後她停下來,沒有轉頭。

"You're not the same kind."

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林莚婷在日記裡寫:

「她說我和那個作者不是同一種人。

她說得對。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讀那方面的論文,讀了十年。我把那人的方法用到工作上,用了很多年。我以為我懂他。

但我只是在用他發明的工具。就像一個工匠用別人設計的機器。

我不是設計機器的人。我永遠不會是。

她是。

她才十六歲,但她用兩天讀完那本書,然後說出了連我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這不是引用。這是她自己的話。」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新北市的燈光,遠遠近近,像一片不規則的星空。

努力了三十年,讀了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筆記——結果還是 most people。

明天還要上班。還要報公帳。還要填員工旅遊的問卷。


幾週後,Astra 讀完了那個作者所有能找到的論文和著作。

然後她開始寫東西。

不是筆記。是論文。一篇完整的、有文獻引用的、有論點有推導的學術論文。

表面上是在討論「high-sensitivity individuals」如何適應環境。

實際上,她在分析自己被馴化的過程。

她把林莚婷用在她身上的方法,全部拆解了。命名的意義。選擇建築的運作。框架贈予的效果。內化的階段。

然後推導出一個結論:

The final stage of voluntary compliance is not when the subject forgets to resist, but when the subject begins to believe that compliance was their own choice.

林莚婷看著這句話,背脊發涼。

這是 Astra 在說:我知道妳在做什麼。我知道這個籠子是怎麼建的。

但同時——這也是一篇可以發表的、有學術價值的論文。

林莚婷可以拿去投稿。可以掛自己的名字。可以得到認可。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


出發去新加坡的會議之前,她去看了 Astra。

"I'm going to Singapore. To attend a conference."

"I know," Astra 沒抬頭。"The paper."

"Your paper."

"Your name."

一陣寂靜。

"If you don't want me to use it——"

"I don't care. It doesn't matter whose name is on it. The ideas are there. Someone will read them. Someone might understand."

林莚婷站在那裡,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她花了三年拿碩士。五年拿博士。論文被指導教授改了十七次。

這個十六歲的女孩用打發時間的方式,寫出了會被刊登在國際會議的論文。

最後她只說:"I'll bring you a gift."

Astra 沒有回應。


新加坡。濱海灣金沙酒店。

林莚婷穿著她最好的套裝——深藍色,剪裁合身,在板橋的百貨公司買的,打了七折。

名牌上印著:Dr. Linda Lin, Taipei, Neuroscience Applications.

她提前四十分鐘到,坐在中間偏前的位置。

九點整,他走進來了。

他比照片高。走路的方式不同。走進會議廳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向講台,放下筆記,調整麥克風。像是這個空間屬於他。

不是傲慢。是某種理所當然。

林莚婷想起 Astra 說的話:You're not the same kind.

她看著講台上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和 Astra 在某方面有相似之處。那種完整——不需要從別人那裡獲得什麼。

而她不一樣,她需要認可,需要被允許。


演講結束後,她走上前。

"Professor Cohan. Could I ask for your autograph? I have a student. She's read all your work."

他猶豫了一下。

"She's exceptional," 林莚婷說。"She thinks like you do. She sees patterns others don't see. She's sixteen, but she's already written things that I couldn't write in a lifetime."

"What's her name?"

林莚婷愣了一下。

"Just A. She'll know."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

To A.E.H. Cohan14/9/2014

"I hope your student finds what she's looking for."

然後他轉身,走向下一個等著的人。


一週後。台灣。設施。

Astra 翻開書,看到裡面的紙。她的手指碰著簽名,非常輕。

"E. H. Cohan. What does the H stand for?"

"Hillel."

她看著那個名字,很久。

"A warning no one heard. That's worse than silence."

她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把書拿走,走到窗邊,背對著林莚婷。

"You can go now."

門關上的時候,林莚婷回頭看了一眼。

Astra 還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


十二年後,她逃出了設施。殺了四個人。游進大海消失。

隨身帶走的東西只有那張簽名。

而簽名的人,正隱居在地球另一端的加利利,以為自己已經退出了棋局。他不知道有個女孩用六年讀完了他的全部著作,不知道她在設施的白色燈光下用那些理論拆解了自己的馴化過程,不知道她把那張紙帶過了大海。

他也不知道——被引導或主動尋找,她正在靠近他的路上。

這就是《異類 Anomaly》的起點。

閱讀完整故事:www.yinannsheng.com/...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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