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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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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許聞回到出租屋後,沒有開燈。

窗外的雨還在下,樓下早餐鋪的招牌被風吹得輕輕作響,紅光一下一下打在窗簾上。屋裡暗著,只有電腦螢幕亮著一點冷白。桌上攤著兩個U盤,一黑一銀,旁邊是手機、充電線、半杯已經涼掉的水,還有那本被雨氣浸得有些發軟的筆記本。

許聞坐在桌前,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

把東西送出去,說起來只像四個字。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最難的不是寫出來,也不是備份好,而是決定交給誰。

報社不能信。

家屬不能再壓,他們已經被人來回踩著邊界走。

小唐太年輕,一隻空U盤已經夠她冒險了,不能再往她身上壓更多。

老孔知道得太多了,再往前一步,對他未必是幫。

許聞拿起筆,在本子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名字。寫一個,劃掉一個。再寫,再劃。紙面很快就亂了,像一張想不出出口的地圖。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小芸。

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們說明天上午十點再來,我媽有點鬆了。」

下面又跟了一句:

「你別再慢。」

許聞盯著那幾個字,半天沒動。

雨點在窗外密起來,一層一層敲著玻璃,像有人耐心地在提醒他:時間已經不站在他這邊了。

又過了不到五分鐘,老孔發來一條消息:

「行政今晚去找總編秘書拿了你電腦開機記錄。」

許聞把手機放下,閉了閉眼。

連「幾點開機」「開了多久」這種事,都開始有人算。他手裡的東西如果還留在他自己一個人手裡,就遲早會像那張不見了的紙一樣,在某個他沒來得及防的空隙裡,被人準確抽走。

他重新睜開眼,把桌上的本子翻回第五章抄下來的那一頁。

陳放。

那個三年前舊稿上的署名,一直留在他腦子裡。不是因為名字特別,而是因為那篇被改得發白的稿子裡,原本也有過「爆燃」「兩名工人重傷」「工友稱通報先於送醫」的字。寫下那篇初稿的人,至少在某一刻,是看見過現場的。

許聞拿起手機,給老孔撥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老孔那頭有點喘,像剛爬完樓:「大半夜的,幹什麼?」

「陳放現在還在省城嗎?」許聞問。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你問他幹什麼?」

「我需要一個不在嵐江裡頭的人。」

老孔沒立刻說話。窗外雨聲嘩啦啦往裡灌,把短暫的沉默襯得更長。過了好一會兒,老孔才低低罵了一句:「你是真不準備回頭了。」

許聞握著手機,沒有接。

「他現在不在報社了。」老孔說,「前兩年去了省裡一家周刊,聽說後來又出來單幹,替幾家媒體約稿。號碼我沒有新的,只有一個舊郵箱,還有個早些年的手機。你記一下。」

許聞拿筆記下。

郵箱很短,手機號碼倒是本地號段,一看就用了很多年。老孔報完,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你別提是我給的。」

「好。」

「還有。」老孔聲音更低了一點,「陳放當年不是沒看明白,是看明白了才走。你要找他,就別跟他說空話。把最硬的東西給他看。」

電話掛斷後,許聞沒有耽擱,先試著撥了陳放那個舊號碼。

響了四聲,對面接了。

「哪位?」男人聲音不高,有點沙。

「許聞,嵐江晚報的。」他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跟安平有關。」

對面安靜了兩秒,像把「嵐江晚報」和「安平」這幾個字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

「安平什麼事?」

「韓樹民。還有羅慶生。」

這兩個名字一出來,對面一下子不說話了。

許聞繼續道:「三號庫邊,罐區,名單,舊稿批注,送醫記錄缺頁。我手裡有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椅子挪動。過了半晌,陳放才問:「你現在在哪兒?」

「嵐江。」

「別在你們社裡發任何東西。」陳放說得很快,像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稿子先不要發我,先發材料。名單、搶救記錄、賠償協議、錄音、舊檔目錄、有批注的版本——有什麼發什麼。別只發你自己寫的那篇稿子,稿子可以被說成判斷,材料不行。」

「發到哪裡?」

陳放報了一個新郵箱,又補了一句:「不要用你自己的常用郵箱,也不要用辦公室和家裡的網絡。發完別刪原件,至少留兩份。還有——」

「什麼?」

「如果你手裡的東西是真的,那你現在最危險的,不是寫不出來,是太晚。」

電話掛斷以後,許聞坐在黑裡,半天沒動。

雨聲還在,窗外的光卻漸漸淺了一點,像夜快走到頭了。

他起身,把黑色U盤裡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名單照片單獨放一份,韓家和羅家的搶救記錄各一份,賠償協議和《補償協商意向確認單》分開,錄音轉成文字摘要,舊檔目錄、批注頁和那句「另有一名臨時用工,身份待核」也都拍照歸檔。最後,他把第十章寫完的那篇《被寫輕的人》另存出來,沒有放進第一批材料,而是單獨放進另一個壓縮包裡。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電腦裡的原始文件名。

名單包改成了:舊賬
 稿件包改成了:天氣
 錄音包改成了:會議

做完這些,天已經有點亮了。

許聞換了件外套,把銀色U盤揣進內袋,黑色U盤放進鞋底。出門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最後還是沒帶原件,只把關鍵頁用手機又拍了一遍。

樓下早餐鋪剛開鍋,蒸汽白茫茫往街上冒。許聞沒有去報社,而是坐上第一班公交,繞到離晚報社很遠的城東客運站。那一帶有家二十四小時營业的打印複印店,隔壁連著一家老網吧,天還沒完全亮,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有人在打遊戲,有人趴著睡覺,螢幕光把臉照得青白。

許聞要了最角落的一台機器。

網吧的鍵盤很油,滑鼠墊捲著邊,主機嗡嗡作響。他坐下後先清了瀏覽器緩存,又重新注冊了一個新郵箱,名字隨手敲得像垃圾廣告。等驗證碼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主任。

許聞沒接。

第二遍又響,他還是沒接。

第三遍響起時,他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扣在桌上。驗證碼剛好跳進來,許聞輸進去,登錄新郵箱,把第一個壓縮包拖了上去。

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

旁邊有人在耳機裡罵髒話,網管在前頭打哈欠,打印店那邊傳來訂書機「啪」的一聲。所有聲音都很日常,日常得像他現在做的也只是普通的文檔傳輸。

可許聞心裡很清楚,這些材料一旦離開這台機器,就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了。

郵件標題,他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了四個字:

安平名單

正文更短:

「名單裡有韓樹民,也有羅慶生。三號庫邊不止一次。」

收件人一欄,填的是陳放給的那個郵箱。

發送前,許聞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足足停了十幾秒。最後還是點了下去。

螢幕右上角弹出一行小字:

已發送。

那一瞬間,許聞沒有松一口氣,反而覺得心口更緊了些。像他一直攥在手裡的那團東西,終於順著一根看不見的線滑了出去。滑得並不響,也不壯烈,甚至沒驚動任何人。可就是這一點無聲,反而更像一件真正開始發生的事。

他沒有停,接著把第二個壓縮包拷進雲盤,設置成延時分享;又去打印店打出一份最核心的目錄頁、名單照片和韓樹民、羅慶生兩家的關鍵記錄,折好,裝進一個牛皮信封。收件地址寫的是省城一棟普通寫字樓,只寫樓層和姓氏,沒有寫具體單位。

打印店老闆娘打著哈欠給他封口,還問了句:「急件啊?」

「嗯。」

「寄哪兒?」

「省城。」

老闆娘掃了眼封面,沒再多問。

許聞拿著封好的信封,走到客運站旁邊的快遞櫃前,把它投進去。櫃門「咔噠」一聲合上,螢幕跳出「已攬收,等待派送」的提示。

到這一步,他才終於覺得,有一樣東西真的離開了自己手裡。

不是全部,但已經夠了。

回到網吧時,手機螢幕上多了七個未接來電。

三個主任。
 兩個總編辦公室。
 一個陌生號碼。
 還有一個,是小唐。

許聞先回撥給小唐。

電話一接通,那邊就壓著聲音說:「你在哪兒?」

「外面。」

「主任找你找瘋了。」小唐說,「總編剛才讓行政去你出租屋敲門了。還有……還有人來問我,你昨晚是不是拷過什麼東西。」

許聞心裡一沉:「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小唐頓了頓,聲音更低,「許老師,你是不是已經發出去了?」

網吧裡很吵,可這句話還是讓許聞一下安靜下來。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們看上去,不像是在找人。」小唐說,「像是在找一份已經不在這兒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又急急補了一句:「韓家剛剛也來電話了,說今天來的那撥人提前到了。」

許聞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收緊。

「知道了。」他說,「你先別再摻進來。」

「可——」

「聽我的。」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外頭天已經亮透了,客運站門口人越來越多,拖行李箱的、拎蛇皮袋的、背著孩子的,腳步聲和廣播聲混在一起,像每個人都只是正常地趕路。許聞站在這片正常裡,忽然覺得自己也像在趕路,只不過趕的不是哪一班車,而是一個版本能不能在被徹底按住之前,再往外多走一步。

他走到站外的雨棚下,拿出手機,終於點開了那個陌生號碼。

回撥過去,只響了一聲,對面就接了。

沒有招呼,也沒有試探。

先傳過來的是一點很輕的電流聲,像對方也正站在某個空曠的地方。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響起來:

「你把什麼發出去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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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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