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把一個科學問題作成政治標題:「白宮將實驗室洩露寫成新冠的真實來源」之我見

鹿娜的彼岸王國
·
·
IPFS
·
白宮網站頁面是特朗普政府對溯源問題的政治立場而非科學發現。
圖: 白宫官網 Lab Leak

7月26日,美國聯邦參議員蘭德·保羅(Rand Paul)公開了佛奇博士在疫情期間長達 1,100 多頁的私密工作日記與筆記,這份日記披露了佛奇私下對新冠病毒起源的真實心路歷程,就在昨天(7月29日)美國參議院針對新冠病毒起源和佛奇進行了新一輪的公開聽證會,聽證會上佛奇與議員激烈交鋒,甚至動用了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不自證其罪權利)。正是這個動態導致一條舊聞:白宮在2025年4月改版時上線的「Lab Leak」官方網頁被重新炒熱。

正巧這幾天朋友希望我從科學傳播的視角講一講“白宮把實驗室洩漏寫成新冠的真實來源”的論斷。做些分析工作能幫我放鬆一些最近因家務勞動而疲憊的身體。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首先應該關注的是標題:這個標題沒有使用「可能」「較有可能」或「仍待調查」之類的限定語詞,它非常明確的指出:新冠病毒來自實驗室。有五項理由直指武漢病毒研究所的冠狀病毒研究、生物安全條件、疫情早期的相關症狀,以及長期未能找到動物宿主等問題。同時批評了《SARS-CoV-2的近端起源》一文,認為它被用來壓制實驗室洩漏假說。

我個人的觀點是:這個假說本身值得嚴肅對待,但缺乏證據來直接宣布它是「真實起源」。我的論證如下:

1.白宮的標題是不是比它引用的證據走得更遠?

目前白宮方面有以下三個層次的主張:1)不能排除實驗室相關事故;2)綜合現有材料,實驗室事故可能比自然溢出更有可能;3)它已被證實是新冠病毒的真實來源。

第一個判斷並不激進,第二個判斷仍有爭議,但可以看到部分研究支持,第三個判斷缺乏直接證據:它至少需要證實疫情前實驗室持有與SARS-CoV-2高度接近的病毒、相關實驗紀錄、事故紀錄,可以追溯的早期感染鏈。目前仍然無法在任何公開途徑找到這類證據。

白宮頁面的內容主要取自眾議院新冠疫情特別小組的最終報告。這份由共和黨主導的報告確實認為,實驗室事故是疫情「最可能」的起源。「最可能」是一個比較性的概率判斷,它在任何時候都不等於「已經證實」。中央情報局在傾向實驗室起源的同時,也明確將自己的判斷列為低置信度,理由正是現有資料不足、相互矛盾或難以獨立驗證。

因此,我們可以認為美國情報機構至今仍然沒有形成一致性結論,有的機構傾向於實驗室相關起源,有些機構傾向於自然溢出,也有機構認為沒有足夠的信息支撐判斷。情報評估本身不等同於科學證明,因為它可能包含未公開情報,置信度是用來判斷這些材料能夠支持多強的結論的標準。

因此,白宮頁面的主要問題是它抹去了對理解現有證據重要的內容,包括「可能」「置信度」和「機構分歧」,把有爭議判斷寫成了一個已完成事實。

2. 新公開的聊天記錄證明了什麼?

參議員蘭德·保羅公布了的與《近端起源》作者之間的私人聊天紀錄中最受注意的一段,發生在2021年9月21日。

幾天前,一份名為DEFUSE的研究經費申請被披露。這份申請於2018年提交給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由生態健康聯盟牽頭,合作方包括武漢病毒研究所和北卡羅來納大學拉爾夫·巴里克的實驗室。提案中包含在蝙蝠冠狀病毒中引入弗林蛋白酶切割位點的研究設想,而SARS-CoV-2恰好具有這樣一個位點。

安德魯·蘭博在群中寫道,有人實際嘗試過這類研究並非不可置信,但是他們需要重新確認,SARS-CoV-2的特徵是否真的只是一種巧合。

如果只看到這一句話,它很容易被理解成作者們正在設法維護既有結論。但後續對話顯示,他們也確實進行了具體分析:如果研究者按照常見方法人工插入弗林切割位點,可能會採用什麼密碼子和序列設計?他們最後認為,按照當時的實驗慣例進行優化,未必會得到SARS-CoV-2實際具有的序列。

然而,這段分析既不能證明自然起源,也不能排除全部實驗室情景。一場實驗室相關事故並不必然涉及人工設計病毒,也可能涉及病毒採樣、動物感染實驗或培養過程中的意外。但這段對話至少不支持一種過於簡單的解讀:幾位作者私下已經知道病毒來自實驗室,只是在共同商量如何掩蓋。

我認為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在私下的表達要比公開表達更不確定。一些其他內容也值得追問,2020年,《近端起源》以相當肯定的語氣表示,作者不認為任何類型的實驗室情景可信。但幾個月後,第一作者克里斯蒂安·安德森私下承認,論文的措辭可能過於強硬,自己對完全排除實驗室情景的信心也有所下降。他還重新檢討了論文中有關各國普遍在較低生物安全等級下開展此類研究的表述,認為原來的概括並不準確。

這些紀錄對《近端起源》的公共角色提出了合理的質疑。作者對問題的內部理解要比論文及其後續傳播所呈現的更加猶疑。但這篇論文卻被政府官員、媒體和平台用來表示爭論已經結束。

這仍然是兩個不同的問題。聊天記錄可以證明的唯一一點是:科學家採用了過於確定的公開措辭。也可以用於支持對科學傳播、利益衝突和公共討論邊界的批評。但它完全不能直接證明病毒來自實驗室。你能從「科學家沒有充分公開自己的疑慮」,直接推導出「因此與他們公開結論相反的假說必然為真」嗎?這個論斷成立的條件是: 拿出包括關於病毒來源本身的證據。

此外,私人聊天紀錄也需要結合完整語境閱讀。需要注意,這批材料是由一位長期主張追究美國新冠研究責任的參議員選擇、整理並公布的。因此在判斷意義時,必須區分原始對話,公布者的詮釋,以及媒體進一步提煉出的結論。

3. 2020年的最大錯誤是尚未被解決的科學問題被過早轉化成了界定理性和非理性的標準

「實驗室洩漏」這個名稱本身包含的場景非常多:研究人員在野外採集病毒後受到感染、實驗動物或培養物發生意外、研究過程中病毒出現變化,或者經過人工操作的病毒逸出。這些情景所需要的證據並不相同,不能與「病毒是生物武器」或「有人故意釋放病毒」混為一談。

在疫情初期,這些不同主張經常被放進同一個「陰謀論」類別。這個結果是把本來可以被調查的問題排除在了公共討論之外。已公開的聊天記錄顯示:一些研究者曾考慮過另一層問題,例如某些高風險病毒研究是否應當受到更嚴格限制。但他們擔心,公開談論這些風險會被用來支持實驗室洩漏假說,因此選擇保持沉默。

我理解身處公共危機中的專業人士需要考慮自己的言論可能造成什麼社會後果。然而,如果專家為了避免被某種政治利用而降低公開討論的完整性,那就必須承擔另一種風險,即一旦內部疑慮日後曝光,公眾會認為專家並非判斷錯誤,而是有意隱瞞。科學判斷可以被修改,錯誤本身不導致摧毀信任,但是更難修復的是公開確定性和私人不確定性之間的差距。

4. 現階段我們仍然無法得出確定性答案

自然溢出不是毫無根據的假設,2022年發表在《科學》雜誌的兩項研究,從早期病例的地理分布、華南市場環境樣本以及病毒早期譜系等方面,提出市場與疫情早期傳播密切相關。這些研究構成了自然起源一方目前最完整的證據鏈。

這條證據鏈的缺口是:研究者至今沒有確認將病毒傳給人類的源頭動物,也沒有找到能夠直接補上傳播鏈的病毒前體。市場可能是早期擴散中心,但這一點本身難以回答病毒在進入市場之前從何而來。

實驗室假說也有不能忽略的間接材料首先,武漢是全球少數長期收集和研究蝙蝠冠狀病毒的地點之一;其次,他們的部分研究涉及病毒培養、動物感染和功能改變;以及,DEFUSE提案表明,相關團隊至少曾構想過在蝙蝠冠狀病毒中引入切割位點的實驗,况且,武漢病毒研究所的資料庫、實驗紀錄及早期健康資訊均沒有得到充分公開。

但DEFUSE是一份未獲資助的提案,目前沒有公開證據顯示其中最受爭議的實驗實際在武漢執行。也沒有公開證據證明武漢病毒研究所在疫情前持有SARS-CoV-2,或持有一個與它近到足以通過已知實驗步驟產生它的前體病毒。至今,我們同樣沒有得到關於確認的事故紀錄、實驗室感染者或早期傳播鏈的相關信息。

兩種假說面對的是不同類型的證據缺口,自然起源缺少源頭動物和直接前體病毒,實驗室起源缺少可以把武漢的研究活動與SARS-CoV-2直接連接起來的材料。哪一類缺口更重要,可以爭論;但不能因為另一方尚未補全自己的證據鏈,就將本方假說視為已經證實。

一個沒有中間環節的證據鏈是不完整的,它不能成為另一個假說的正面證據。

5. 白宮網站頁面是特朗普政府對溯源問題的政治立場而非科學發現

白宮網頁沒有增加新的病毒學材料。它封閉了討論,選擇既有的材料,並賦予了它們更確定的官方表述。

從性質上,這個頁面無法等同於一份經過跨部門審議的國家情報評估。它明確以眾議院特別小組的報告為主要來源也沒有說明美國情報機構已經形成新的共識。把它理解為特朗普政府對溯源問題的政治立場,比把它理解為一項新的科學發現更準確。

政府網站的權威性會改變材料的傳播方式。國會報告中的「最可能」,到了白宮標題中變成「真正起源」;白宮頁面又會在後續討論中被引用為「美國政府已經確認」。在原始證據沒有任何增加的情況下,結論卻在不同制度層級的轉述中逐漸變得確定。這就是我對這個頁面最主要的質疑。

它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因為它糾正了2020年公共討論中的一個真實問題:實驗室事故假說不應被簡單視為陰謀論,病毒研究的安全、監管與經費安排也確實需要更嚴格的審視。但它的問題也出現在這裡,我不贊同在尚無定論的情況下過早封閉不確定性,採取的糾正方式應該是恢復一個假說應有的調查地位,而不是把它直接提升為官方答案。

我們可以推測這一做法的政治目的:確定結論更容易推動調查,限制經費,制定法律或向中國當局施壓,也能為疫情期間的死亡、封鎖與經濟損失提供一個清晰的責任對象。

但是,讓科學的歸科學吧。溯源是一個證據問題,政治上再需要一個答案,也不等於現有材料就足夠提供這個答案,這當然不利於取得仍然缺失的中國早期病例與病毒樣本,實驗紀錄和資料庫資訊。如果這個調查以確認責任作為前提,中國方面有公開資料的義務,但配合動機一定會進一步下降。

我不贊成為了換取合作而避免提出尖銳問題。但我作為在調查,問責和宣傳領域都工作過的人來說,我特別清楚這三者都有不同的目的。如果目標是盡可能接近病毒起源,就不能假設這三者完全一致。

6. 我怎麼讀這個論斷

現有證據表明,實驗室事故是一個嚴肅的無法排除的起源假說,其背後涉及真實的病毒研究風險,監管缺陷和不透明。但是白宮網站使用「真正起源」這個標題絕對不是對現有證據的準確概括。它忽略了分歧,忽略了兩種假說中各自缺失的關鍵環節。我們至今沒有足夠的證據得出一個確定性答案。

新冠溯源是一個被講錯了兩次的故事,2020年的問題,是把不確定性包裝成了科學共識,這導致一個合理假說排除出討論。今天的問題,是把對那次壓制的糾正,變成了方向相反的官方定論。科學問題不應該被做成政治標題,在更多早期資料公開之前,任何答案都超出了我們實際知道的範圍。

如果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教訓,那這個教訓是:科學傳播的職責不是保護任何結論。這也是我在之前的研究裡一直想到的一點:如果判斷公眾承受不了不確定性,需要你為他們簡化時,你就走上了有更大代價的路。

在所有被政治、國家責任和公共信任高度綑綁的問題上,承認「我們仍然不知道」都不會令人滿意。但不滿意,並不是省略不確定性的理由。守住我們目前不知道,而且知道為什麼不知道,這個位置在任何方向都不受歡迎,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时事・趋势

謝謝你的閱讀

鹿娜的彼岸王國公民記者,分享日常也寫故事。 謝謝你的喜歡。English/Swedish: https://lunasblog.com/ 聯繫我: [email protected]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