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短片總要先替我們笑出聲?
有時候看短片,最先令人不舒服的是背景聲音。
畫面可能只是一個人講錯字,一個小朋友做出某種尷尬表情或者一段本來不算特別好笑的日常片段,但下一秒,背景忽然爆出一陣尖銳的笑聲。那種笑聲很密,很急,很假,好像從某個剪片軟件裏直接倒出來。你還未來得及判斷那件事是否好笑,短片已經先替你笑了。
這種笑聲表面上是背景音效,實際上是一種情緒指令。它是通知你這裏應該笑,也把一個反應預先放在你面前。觀眾本來可以有自己的節奏:可能會笑,可能只是微笑,可能覺得尷尬,可能完全無感覺。但當那陣笑聲一響起,短片已經替這一刻下了結論。它說「這是搞笑的,你應該用輕鬆的方式理解它」。
以前電視處境喜劇也有罐頭笑聲。那種笑聲的功能是在沒有現場觀眾的客廳裏,製造一種集體觀看的錯覺。它讓你覺得自己身處某個共同發笑的空間。這種設計本身當然也有操控成分,但至少它仍然假裝自己是在重建一個劇場。今日很多短片裏的笑聲,已經是注意力經濟裏的提示器,它的任務是阻止你滑走。
短片平台最怕空白。畫面不能慢,語速不能慢,情緒不能慢,連觀眾的理解也不能慢。因為只要有一秒安靜,創作者就會擔心觀眾離開。所以笑聲被塞進去,成為一種填補空白的材料。它填補停頓,填補尷尬,填補內容本身未必足夠有力的地方。當一段片不肯相信觀眾會自己形成反應,它就只好用聲音把反應推出來。
這也是為何那種笑聲常常令人覺得刺耳。問題是它太急於介入。真正的笑通常有一個生成過程。你先看見一個情況,理解它的錯位,感受到其中的荒謬或反差,然後笑才慢慢出現。可是短片裏的笑聲不等這個過程完成。它在理解之前已經抵達,在感受之前已經爆開。它像一個站在你身旁的人,不斷拍你肩膀,催促你說:快點,這裏很好笑。
久而久之,笑就變成條件反射。人看見某種剪接節奏,聽見某種笑聲,就知道自己應該進入「搞笑模式」。這種模式很有效,因為節省理解成本。你不用想太多,短片都替你分類好了:這裏是笑位,這裏是反差,這裏是尷尬,這裏是可愛。你只需要跟著情緒路標走。
但這種方便也有代價。當反應被安排得太完整,人自己的感受會變得遲鈍。你會開始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覺得好笑還是只是被聲音推了一下。你會開始習慣每個情緒都有提示,每個片段都要先告訴你應該如何接收。最後,安靜反而變得陌生,沒有誇張音效的日常,會被覺得不夠有趣。
這些笑聲有時會掩蓋一種不太健康的觀看方式。有人跌倒﹑有人出醜或有人被拍下尷尬反應,笑聲都會響起。聲效令場面變得輕鬆,卻同時替觀眾免除了某些判斷。你本來可能會問,這個人是否願意被拍?這件事是否真的好笑?這種尷尬是否只是別人的困境?可是笑聲先一步把它包裝成娛樂,令你比較容易跳過那些問題。所以,短片裏的刺耳笑聲不只是審美問題,也是一種社會心理現象,反映當代內容生產者對沉默的恐懼及平台對即時反應的需求。創作者害怕觀眾不懂笑,觀眾也逐漸習慣被教導何時該笑。兩者互相配合,最後形成一種很奇怪的文化:內容未必更有趣,但反應一定要更明顯。
成熟的幽默容得下停頓,不需要用刺耳笑聲證明自己有效。有些笑位甚至需要一點安靜,讓觀眾自己走到那個理解的位置。當人自己發現荒謬,笑才會有重量。相反,當笑聲永遠比理解更早出現,幽默就容易變成一種噪音,一種預設反應,一種平台訓練出來的情緒捷徑。
我們討厭那些刺耳笑聲,可能是因為它太像這個時代,急著替我們判斷,也急著把每個片段變成可以即時消費的情緒單位。連笑這件本來很私人、很身體、很自然的事,也被剪接成一個按鈕。短片總要先替我們笑出聲,因為它不相信我們還會自己笑。更準確地說,它不願意等我們自己笑。但笑一旦不能等待,幽默就只是刺激之後的回聲。那陣笑聲越大,反而越暴露一件事:有些內容其實很怕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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