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八十六章:沒有底的階梯
「看不到。」
席琳的聲音穿透懸崖邊緣微溫的氣流,在垂直下切的峭壁間顯得極其單薄。
五道身影依舊拉成一條長線,緊緊貼在崖壁不同高度的凸起處。上方的加隆剛剛收回了短繩,膝蓋頂著第一處凸石的邊緣,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中清晰可辨;梅薇絲與巴里伏在中間的石縫旁,手指扣緊了粗糙的岩層;艾爾文則站在席琳斜上方,右手中的短劍鞘尖抵在石壁一道淺坑裡,替失去平衡的左側分擔著下墜的重量。
四周除了這幾個人的呼吸聲,就只有深淵深處那股始終不停、緩緩升騰的微風。
沒有人出聲催促,也沒有人問「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這片視野被螢石死死限制在數步之內的垂直絕壁上,「看不到」從來不是放棄的理由,它只是眼下最真實的現狀。
席琳單手扣住身側一條石稜,仰起頭,對著上方的幾人低聲開口:
「上面別動。」
刺客的語氣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先試下面那一塊。」
她沒有急著把剛才看見的那片岩面稱為新的立足點。在真正踩實、確認重力不會把整片石頭帶垮之前,任何看在眼裡的凸起,都只是一片未被證明的石層。
加隆在上方應了一聲:「繩在手裡,要用就喊。」
「不用繩。」席琳回答得很乾脆,「這點距離,借壁面夠了。」
刺客將手中的皮囊螢石重新別在腰側,只留下一線照向腳下的窄光。她將整個身體壓得極低,後背與側臀幾乎完全貼合在冰冷的岩壁上,右手手指深深摳入石縫中,左腿懸空,靴尖緩緩向著下方那一處斜出的岩面探了過去。
黑暗中,靴底與岩層發出極輕微的觸碰聲。
「嚓。」
靴尖剛落在那片岩面的外沿,表面那一層薄而乾硬的附著物立刻發出一聲脆弱的碎響。
幾道細紋瞬間在石皮上裂開,指甲蓋大小的乾脆碎片應聲脫落,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腳下的虛無中。
席琳沒有逞強把重量交過去。在感覺到表層碎裂的瞬間,她扣在上方石縫裡的右手猛然發力,懸空的左腳乾淨俐落地收了回來。
石台邊緣沒有任何落地的回音傳來。
席琳在那裡停頓了兩息,目光順著螢石的微光,仔細端詳著剛才剝落碎片的位置。
外沿確實脆,那是一層被長年乾熱氣流烘烤得脫節的死石皮。但剝落之後露出來的內層,顏色比外沿要深上一些,靠近內側山體的位置,石質看起來相對結實。
席琳再次動了。
這一次,她的左腳沒有去碰外側脆弱的邊緣,而是順著岩壁的根部,直接落在了更靠近內側的一道平整凹槽裡。
靴底貼緊石面。
輕輕踩了踩。
這一次,沒有新的碎片掉下去。
席琳吸了一口氣,膝蓋微彎,慢慢把身體的重心向下轉移。當雙腳同時踩實在那片斜出的岩面上時,她鬆開了上方摳著石縫的右手,換成左手按住內側的一處凸起。
她在那裡靜靜站了一會。
腳下沒有再傳來新的鬆動。
上方傳來加隆壓抑著粗喘的聲音:
「怎麼樣?」
席琳後背貼住山壁,仰頭吐出一口氣:
「靠裡能站。」
加隆追問:「外面呢?」
席琳看了一眼剛才碎裂的外沿,語氣平靜:
「不踩。」
極其乾脆的兩個字,幾乎與加隆在上一處斷口前給出的答案完全一致。
沒有保證這塊石頭絕對不會垮,也沒有宣稱這是一處安全的避難所。席琳只是用自己的腳步劃出了一道最嚴格的邊界——靠裡能站,外邊不碰。只要所有人踩在同一個安全範圍內,這一步就暫時成立。
「挪。」席琳低聲下達了指令。
整條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這一次,沒有人再經歷初次下懸崖時那種慌亂與生澀。但在重力與高度的雙重擠壓下,每個人所要承擔的代價,卻比剛才更加沉重。
席琳率先向旁邊挪了半步,給斜上方讓出了一人落腳的空間。
艾爾文第二個下移。
年輕人的額角滿是灰塵與冷汗混合而成的泥濘,他沒有去擦,因為他的右手始終需要死死抓著岩壁上的石隙。長布條將受傷的左臂勒得極深,每一次身體下沉、重力牽拉到胸腔時,固定處都會傳來一陣陣沉悶而麻木的撕扯。
艾爾文咬著牙,右腿貼著石壁向下探出,靴底精準地踩在了席琳剛才讓出的位置上。
鞋底踩實。
短劍鞘尖順勢卡進身側的石孔裡。
艾爾文靠住岩壁,沒有立刻抬頭,只是低著頭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著。
席琳站在他身側下方,目光盯著他微微發顫的右手腕:
「站得住?」
艾爾文喉嚨乾涸得像是有火在燒。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管劇烈痙攣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快要聽不清:
「能。」
席琳沒有移開視線,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死死盯著他蒼白的臉色。
艾爾文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兩息,終於重新開口,補上了一句實話:
「但比剛才累。」
席琳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這就是現在的艾爾文。他不再用沉默去掩蓋身體的消耗,也不會為了所謂的尊嚴逞強。在深淵的絕壁上,虛假的「我沒事」只會給隊伍帶來誤判,承認疲勞,才是讓身邊的人能夠精準調整節奏的前提。
上方傳來衣料摩擦岩石的沙沙聲。
巴里跟著下了下來。
這個瘦高的鍊金術士腰間依舊掛著那兩隻分開捆紮的水袋。雖然水袋在剛才分出去了四小口,但對於一個體力早已見底的人來說,掛在身上的每一分重量都像是在向下拖拽著他的骨頭。
巴里小心翼翼地踩在艾爾文空出來的上一個位置上,雙手抓著岩縫,第一時間低頭看向艾爾文被固定死的左肩。
「肩膀呢?」巴里急促地問道。
艾爾文抬起眼皮看著他:「一樣。」
巴里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說清楚。一樣是哪一樣?」
艾爾文停頓了一下,老老實實地描述著自己的感覺:
「麻。痛。沒有更重。」
巴里盯著那層被石灰染得髒污的裹布,確認沒有新的滲血痕跡,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好。」
一個問得極細,一個答得極準。沒有多餘的安慰,也沒有無謂的恐慌,這是一個照護者與一個傷員之間最乾淨的默契。
在巴里上方,梅薇絲也跟著動了。
精靈學者沒有去掏懷裡的石片。在這種四肢都要用來扒住岩石的險境中,掏出石片和炭筆只是一種愚蠢的負擔。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雙手雙腳的落點上,每當靴底踩中一處石坑,她的嘴唇便無聲地動了動,將席琳剛才說過的那句話重新在腦海中默念了一遍:
「靠裡能站。外邊不碰。」
巴里在下方感覺到了梅薇絲的靠近,回頭看了一眼:「妳在念什麼?」
梅薇絲抓住上方一塊凸石,慢慢將重心放低,輕聲回答:
「先記在腦子裡。」
等能坐下的時候,這些話才會變成石片上的刻痕。現在,活著下去比記錄更重要。
四個人依次向下挪了一段,原先最高的那個位置,終於徹底空了出來。
最後一處動靜,來自懸崖最上方的加隆。
工匠站在那處最早的凸石上,雙手抓著那根磨損嚴重的短繩。他沒有急著往下跳,而是先將繩索穿過第二處落腳點旁邊的一道天然石縫,隨後兩手交疊,利用石縫的夾角扣緊了繩身。
加隆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腰傷在剛才的幾次發力中已經隱隱作痛,但這位沉默的老工匠連一聲哼都沒發出來。他抓著繩索,魁梧的身軀緩緩後仰,雙腳在垂直的石壁上尋找著支撐,一寸一寸把自己向下滑放。
繩索繃得筆直。
在極致的死寂中,每個人都能聽見粗糙的麻繩在石縫邊緣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
加隆的動作極慢。每下降一段距離,他的靴底都要在崖壁上反覆踩踏幾次,確認腳下能吃住勁,才敢繼續鬆開手裡的繩索。
終於,加隆沉重的雙靴踩在了梅薇絲剛才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
「呼……」
工匠靠住岩壁,吐出一大口帶著熱氣的粗喘。
他沒有立刻鬆手,而是伸出粗糙的手指,抓著那根垂下來的繩尾,手臂發力,用力向上扯了扯。
繩索順著石縫滑動了起來。
「嘩啦。」
幾顆被帶下來的石渣砸在加隆的皮甲上,短繩整條滑脫了出來,落在加隆寬厚的手掌中。
加隆低頭收繩。
然而,當他的掌心順著繩身一寸一寸捋過去時,他的手指突然在某個位置停住了。
加隆沒有說話。他將那段繩子拉到眼前,就著螢石微弱的光芒仔細端詳了一番。
巴里就在他不遠處,敏銳地察覺到了工匠的停頓:
「怎麼?」
加隆將手中的繩段微微翻轉了一下,把那一處被磨得明顯起毛的截面露了出來。
在那處原本緊密絞合的麻繩上,外層有幾股纖維已經被剛才鋒利的石角生生割斷,毛糙的麻絲散亂地支棱著,整根繩索的粗細在那個位置明顯癟下去了一截。
加隆用粗糙的指腹在那幾根斷裂的纖維上抹了抹,聲音低沉:
「磨得比剛才重了。」
巴里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喉嚨有些發緊:
「還能用嗎?」
這根繩子是全隊唯一的安全保障。如果繩子在這裡斷了,接下來的任何一次垂直落差,都將變成徹底的徒手冒險。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工匠將那段起毛的繩子在掌心裡用力折了折,又沿著前後完好的部分順著摸了一遍。他感受著繩芯傳來的韌度,最後將繩索慢慢盤在小臂上:
「現在還不丟。」
非常實在的一句話。
他沒有盲目保證「這根繩子絕對還能撐幾次」,但他也沒有因為出現了磨損就輕率地將其判定為廢品。在資源匱乏到了極點的深淵裡,任何一件工具只要還剩下一絲用處,就必須物盡其用。
加隆從懷裡掏出了之前包紮傷口剩下的一小截粗麻布。
工匠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將那截麻布一層一層緊緊纏繞在繩子起毛的位置上,最後用一截細繩死死扎住。
下方的席琳聽見了動靜,側過頭看了一眼:
「有用?」
加隆扯緊了手裡的細繩:「不知道。」
席琳看著他:「那你還包?」
加隆把整理好的短繩重新掛回腰側,獨眼裡沒有半分動搖:
「總比直接磨石頭好。」
簡單、直接,帶著工匠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這不是在修復繩索,這只是一種延緩損耗的微小嘗試。能不能起效,沒有人知道,但在能做到的範圍內多做一點防護,往往就是生與死之間的全部差距。
隊伍重新穩住了。
五個人依舊拉成一條斜向下的長隊,每個人都站在了新的位置上。雖然每個人身上的疲憊又加深了一層,雖然加隆的繩子多了一道脆弱的傷疤,但他們確實又向下推進了一段距離。
懸崖外側那一股微溫的風依舊在吹拂著。
席琳站在整條隊伍的最前端,也是目前全隊所能到達的最深處。
刺客單手扣住內側的岩壁,另一隻手將腰間的皮囊螢石取了下來,將外罩完全推開。
白金色的冷光驟然大盛,撕開了腳下濃厚的黑暗,筆直地向著深淵下方刺了過去。
光線穿透了微溫的氣流,落在了垂直下切的峭壁上。
然而,這一次,光柱延伸到了極限,席琳的視線在黑暗中反复搜尋了良久,卻始終沒有在下方看見任何向外凸出的石稜或石褶。
下方的岩壁光禿禿的,除了冰冷而潮濕的平整石面,再也沒有剛才那種可以供人短暫借力的台階。
席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將螢石的光束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沿著山體的走勢慢慢向上平移。
身後不遠處的艾爾文一直看著席琳的背影。年輕人靠著冰涼的石壁,敏銳地察覺到了光束移動時的遲疑。
艾爾文沙啞地開口:
「下面還有嗎?」
席琳握著螢石,琥珀色的眼眸在光芒映照下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我看不到。」
這不是前一章那種光線不夠遠的模糊,而是在螢石所能照亮的所有視野範圍內,垂直的落腳點確實斷了。
艾爾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席琳手中的光束停留在某一處陰影的邊緣,繼續問道:
「那妳在看什麼?」
席琳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手中的皮囊螢石緩緩向身側的斜角推了推,讓光斑從垂直下切的懸崖邊緣,移到了緊貼著她身側的山體岩壁上。
那裡是一片原本被陰影籠罩的轉角。
席琳看著光線照亮的那片岩層,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牆。」席琳低聲吐出一個字。
加隆在上方探出腦袋:「牆怎麼了?」
席琳側過頭,感受著那一股原本從正下方升騰上來、此刻卻在自己膝蓋高度微微偏向身側的乾燥微風。
刺客看著那片在光芒邊緣不再向下延伸、而是順著某種弧度斜斜向內側山體凹陷進去的灰色岩面,在死寂中緩緩吐出了最後的三個字:
「往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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