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安排好的生活

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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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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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禁提前以後,學校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反而更忙了。

忙著點名,忙著簽到,忙著發通知,忙著提醒我們怎樣做一個「新時代大學生」。我後來慢慢明白,一所學校若真想把人管好,單靠一扇門是不夠的。門只能攔住晚上十點以後的人,真正穩妥的辦法,是把一天從早到晚都替你排好。

於是我們的日子,便漸漸有了格式。

早晨六點半,宿舍樓裡先響起來的不是鳥叫,而是鬧鐘。一個響,另一個也響,接著像傳染似的,整層樓都被各種鈴聲叫醒。有人的鬧鐘是鋼琴聲,有人的是手機自帶的電子音,也有人乾脆用一段很響的流行歌。可無論聲音多麼不同,結果總是一樣的:人在被窩裡翻身,嘆氣,摸手機,再用一種並不情願的姿勢坐起來。

樓道很快熱鬧起來。拖鞋聲,洗漱聲,水龍頭嘩嘩聲,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每天準時開始的小型撤退。有人嘴裡叼著包子,有人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跑,有人書包沒拉好,筆從裡面掉出來,彎腰去撿時還不忘罵一句。可罵歸罵,腳步沒有停。因為早自習要點名,遲到要記,記了以後班群裡要通報,通報以後輔導員還要找人談話。

大學生活的早晨,原來可以這樣準時。

早自習的教室裡,燈亮得很白。許多人還沒睡醒,眼皮半垂著,書攤在桌上,嘴裡卻不一定在念什麼。有的同學把英語書立起來,臉藏在後面補覺;有的低頭看手機,聽見班委走過來,便把手機往書底下一壓;也有人真的在背單詞,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了自己還沒完全醒來的靈魂。

班委拿著名單,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

「到了。」
「到了。」
「到了。」

人的存在,在這個早晨裡,先被簡化成一個回答。

有時候我會想,點名這件事本身並不複雜。老師要知道學生到沒到,班級要維持秩序,似乎都說得通。可一天之中,如果人不斷地被點名、簽到、打卡、登記、確認,那麼慢慢地,他就不再像一個來學習的人,而像一個需要被反覆證明「還在規定位置上」的對象。

早自習結束後是上課。上課以後是集合。集合以後是通知。通知以後又是新的通知。

班群裡幾乎沒有真正安靜的時候。輔導員發通知,班長轉通知,學習委員補充通知,生活委員提醒通知,學生會又來一遍檢查通知。每一條開頭都很莊重:「各位同學,請注意。」每一條結尾也都很熟悉:「收到請回覆。」於是滿螢幕便都是「收到」。有時我看著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收到」,會覺得那不像聊天記錄,更像一面牆,一塊磚接著一塊磚,把人說話的縫隙慢慢堵起來。

比通知更麻煩的,是請假。

有一次,我想出校門去辦一件很小的事。事情本身並不複雜,只是去外面取一樣材料,來回不過一個小時。但出門以前,我先得在系統裡請假,寫清楚事由、地點、離校時間、返校時間,還要上傳相關證明。證明這種東西很奇怪,彷彿一個人的生活,只有被紙、照片、截圖確認過,才算真的發生過。

我在請假事由那一欄停了很久。

寫得太簡單,怕不批;寫得太詳細,又覺得難堪。一個成年人要出門辦自己的事,卻要先把理由修飾得足夠正當,足夠無害,足夠讓別人看了放心。那一刻,出去本身倒不是最讓人煩的,真正讓人煩的是:你必須先替自己的自由找一個能被批准的藉口。

申請提交以後,還要等。

等班長看見,等輔導員審批,等系統狀態從「待審核」變成「已通過」。這中間不過十幾分鐘,我卻覺得那十幾分鐘長得厲害。不是因為我急著出門,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的人已經站在校門裡面,可我的行動還停在某個看不見的流程裡,等著別人點一下同意。

回來以後還要銷假。

「銷假」這兩個字也很有意思。彷彿人出去一趟,是從集體裡暫時借走了自己,回來以後,還得把自己歸還。歸還時要按時,要完整,要留下記錄。這樣學校才安心,系統也安心,所有表格都能閉合,像一件沒有發生過意外的小事。

那天我回到校門口,正好看見門旁的保安亭。玻璃後面的人低著頭,桌上攤著本子。我刷卡進門,機器「滴」了一聲,聲音很短,也很清楚。那一聲之後,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掃描過的物品,確認無誤,重新入庫。

白天這樣過去,夜裡也沒有真正鬆開。

晚自習是另一種早自習。早晨人還沒醒,晚上人已經倦了,結果卻一樣:坐在教室裡,燈亮著,名單在傳,紀律委員在看,老師或學生會的人偶爾從門口經過。桌上的書攤開,筆握在手裡,至於心在不在,倒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人要在,燈要亮,照片拍出來要整齊,檢查的人走過時,要看見這所「大學」的學生都在學習。

有時我望著窗外,能看見遠處宿舍樓的燈。那些燈一格一格亮著,像一張被切好的表格。教室裡也一樣。人坐在格子裡,課表安排一格,晚自習安排一格,查寢再安排一格。日子被切得很齊,齊到你很難說哪裡真正屬於自己。

晚自習結束後,大家回宿舍。十點門禁,十點半查寢。

查寢的人來時,樓道裡總會先安靜一下。不是完全沒有聲音,而是那種聲音忽然變小的安靜。有人剛洗完澡,頭髮還在滴水;有人躺在床上看手機,聽見敲門,便下意識坐起來;有人正在吃泡麵,趕緊把碗往桌下一放。門一開,查寢的人站在外面,拿著表,看一眼人,看一眼床,再問一句:「都在嗎?」

「都在。」

這兩個字,有時像回答,有時像交代。

如果有人不在,宿舍裡的空氣便會緊一下。

「他去哪了?」
「請假了嗎?」
「什麼時候回來?」
「有沒有報備?」

這幾句話問下來,那個不在的人彷彿不只是離開了宿舍,而是暫時從秩序裡漏掉了。漏掉的人要被找回來,找不回來就要解釋。解釋不了,整個宿舍也跟著不自在。於是到後來,大家都會互相提醒:「你出去記得說一聲。」「別太晚。」「別給寢室找麻煩。」

這句話聽起來是關心,裡面也確實有同學之間的關心。可關心說久了,也會慢慢變成規訓。學校不必時時站在你面前,學生之間會替它互相提醒;輔導員不必每次開口,班委會替她轉發;宿管不必每晚發火,寢室裡的人會先勸你別惹事。管理最省力的時候,往往不是人人害怕某個老師,而是人人都開始替規則說話。

學生會也在其中。

他們胸前掛著牌子,手裡拿著表,站在門口、樓道、教室後門。許多人其實和我們一樣,也是學生,也要上課,也要趕作業,也會在背後抱怨。可一旦拿起表,戴上牌子,語氣便變得不同了。那種不同並不大,只是一點點認真,一點點公事公辦,一點點「我也是按要求來」。正是這一點點,使人忽然分不清他們究竟是同學,還是學校伸出來的另一隻手。

有一次,學生會來查晚自習,一個幹事站在教室門口,低聲對另一個人說:「這個班紀律還可以,沒人講話。」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覺得好笑,又不大笑得出來。一個班「還可以」的標準,竟然首先是沒人講話。可大學本該是人講話的地方,至少我曾經這樣以為。提問,爭論,懷疑,說錯,再改正,這些都應該發生在大學裡。但在我們的教室裡,安靜常常比思考更受歡迎。因為安靜好管理,安靜好拍照,安靜也最容易被寫進總結。

一天快結束時,手機上的通知還沒有結束。

明天早自習照常。
晚自習照常。
請假從嚴。
本週檢查儀容儀表。
未完成青年大學習的抓緊完成。
宿舍衛生明早抽查。
收到回覆。

我躺在床上,看著這些消息一條條跳出來,忽然覺得可笑。我們的一天被安排得這樣完整,竟然還要我們學會「自我管理」。可真正留給自己的時間並不多,真正能自己決定的事也並不多。所謂自我管理,很多時候不過是把別人的安排內化成自己的習慣,然後再對自己說:這樣也好,省得出錯。

那時候我還沒有完全想明白,只是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身體上的累睡一覺大約還能緩過來。真正讓人疲憊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小心。出門前要想理由,晚歸前要看時間,坐在教室裡要注意檢查,回到宿舍要等查寢,群裡來了通知要回覆收到。每一件事都不大,每一件事都能解釋,每一件事都似乎是為了你好。可它們合在一起,便慢慢把一個人的日子擠得沒有多少空處。

學校並沒有把我們關起來。

它只是把我們安排得沒有多少地方可去。

熄燈以後,宿舍終於暗下來。樓道裡還有人小聲說話,水房的水聲斷斷續續。窗外的校門看不見了,牌匾也看不見了,倒刺和門禁都退進夜裡。可我知道,它們並沒有消失。真正的門,有時並不在樓下,也不在校門口。它在時間表裡,在請假系統裡,在查寢名單裡,在班群一行又一行的「收到」裡。

更久以後我才明白,一所學校最穩妥的管理,不是把門關上。

而是讓人習慣按它給的時間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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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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