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意與故鄉的形狀 --《離散的植物》

光影在牆面慢條斯理地游移，將人的心思牽引至遙遠的綠意與大地的吐息之中。

讀著《離散的植物》，那是一種很美又很溫柔的視角，每一篇都是對世界的愛，尤其是以一種帶著距離卻又極度親密的目光凝視著台灣，成為閱讀過程中最令人好奇也最著迷之處。

我想這滿足我喜歡搜集外部視角樣本的小習慣。

身處於這座奇異而小巧的島嶼上，我們習慣了日常的街景，作者把過去的台灣植木草本經驗與腳步走過的世上各處綠意疊合時，我們可以重新看見大地與文化家鄉的模樣。那些曾經走過卻未曾留意的光影與葉脈，在異鄉與本土的交錯對照下，漸漸暈染出新的輪廓。

除此之外，來自多元背景的作者，書裡有威爾斯的山谷、加拿大的森林，我或許只會對台灣的部分產生感觸，畢竟這是我最熟悉的家鄉與文化，因此我自大地認定它大概也是出場頻率最高的舞台，當然也不敢真的盤點誰多誰少。這種偏心將自己最熟悉的土地視為理所當然的背景，卻也在草木隨風搖曳的韻律裡重新以一種我過去也不曾觀察過的角度又活過來。

作者從外來的視角望向台灣，那些熟悉得失去形狀的事物重新有了輪廓，也讓我想起自己走過世界各地時，那些曾經擦身而過、卻未曾真正留意的綠意。

植物紮根於土壤，不像人類那般來來去去，卻也正因如此，反照出人的來來去去。它們留在一個地方，承受雨水、季節與時間，而人帶著身體與記憶離開，又在很久以後回頭尋找某種仍然屬於自己的東西。於是家可以是一個堅固、有形且不可動搖的概念，也可以是一枚遙想中隨波浮動的指標，在歲月與空間的尺度裡，作者牽引著讀者感受萬物在生長與衰亡之間緩慢的吐息。植物安靜地待在土地上，替旅人人保存一個地方的氣味、濕度、顏色，也保存人與土地曾經相遇的痕跡。

植物之於人的關係，更多時候來自用途，我們吃它、用它、辨認它，卻很少只是因為它作為一株植物本身而長久凝視。書裡大部分的文章，取用的方式浪漫而輕盈，結合作者的回憶與紀錄，沿著植物的名字、氣味、形狀與生長一路寫開，讀著讀著，還以為這是一本被植物學耽誤的美食小記，植物在其中總與食物、生活、旅行、學術和記憶牽在一起，從一口味道一路回到一片土地。直到最後三章，視線忽然拉得更遠，從一顆種子開始，走向遍佈全球卻各異其趣的松樹，當我讀到台灣二葉松的段落，光是讀到這幾個字我就聯想起在酷暑，一路車行到陡峭的山林，開始看到二葉松的蹤影，便能知道空氣開始涼爽，作者這篇談及這顆樹木是以重生切入，也許下次觀看著這些有著細針樹葉的松，展開的會是循環、以及屹立不搖的古老而宏偉的故事。

在再到末篇，一路落回作者懷著女兒的身體，將所有淡紫色的聯想一一拆開，拆成植物、氣味、名字、歷史與身體裡的記憶，我好像也跟著一起散步時收集那些紫色，從錦葵紫、帚石楠、薰衣草、懸鉤子，到紫丁香、鼠尾草、薊草、西洋蓍草與接骨木果，甚至一路追到古螺紫這樣的顏色與染料，把這些花收攏成束。

植物於是慢慢從食物與風景裡脫離出來，成為記憶、身體與生命之間更深的牽引。

雖然全書半句都沒有認真去描繪或定義理想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但每一句對植物的細細摹寫，每一段對綠意與風土的溫柔凝視，都扣連著對家園最純粹的嚮往。家的形狀藏在植物裡，藏在土地裡，也藏在一個人離開之後仍然會想起的風景裡。讀著讀著，原本只是看見草木如何生長，目光卻沿著根系一路往下，落進人對土地、文化與家鄉的依戀之中，如同草木在靜默中悄悄蔓延的根系，將心安穩地繫於這片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