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誌】從指尖的煙硝到鼻尖的清淨:一場橫跨半生的嗅覺逃亡
那種味道,是我童年餐桌上的底色。
小時候,家裡的空氣總是灰濛濛的。父親是個沈默的老菸槍,他不太參與家人的嬉笑怒罵,唯一的社交方式似乎就是在那團雲霧之後,靜靜地聽著我們對他的「清算」。
那是我們家的固定戲碼:圍著餐桌,我們幾個人一唱一和地算著帳,「爸爸,你一天抽掉多少錢?一個月累積下來,如果不抽菸,我們可以多買多少東西?」那些數字在空氣中跳動,試圖對抗那股頑強的菸味。面對排山倒海的數落,父親總是沈默,直到最後才像從煙霧中蹦出一句標準的結尾:「少『會』話!」
他那個總是把「廢」發成「會」的標準國語,成了我們嘲笑的梗,也成了餐桌上最深刻的記憶標籤。那時我覺得,長大就是可以遠離這股味道,擁有選擇空氣質量的權利。
繞不開的宿命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開嗅覺的玩笑。後來,我交往過的對象、步入婚姻的伴侶,竟然清一色都是癮君子。雖然他們體貼,不在我面前吞雲吐霧,但那股味道像是一種頑固的寄生者,攀附在衣服的纖維裡、皮膚的毛孔裡。
在法國留學的那段日子,我也發現身邊的朋友菸不離手。奇怪的是,巴黎的煙味似乎比家鄉的輕盈些,總覺得沒那麼刺鼻。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家鄉的潮濕,讓那些焦油與尼古丁的顆粒像有了膠水,濕淋黏膩地掛在每個人的肩頭,揮之不去。我曾悲觀地想,難道這輩子,我註定要與這股味道糾纏到底嗎?
逃亡與回歸
人生的轉折點,往往出現在意想不到的時刻。
離婚後回到台灣,我去探望那個抽了一輩子菸的老頭。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在餐桌上被我們數落了幾十年的老菸槍,居然戒菸了。曾經以為重如千斤的癮,在歲月的某個路口,就這樣輕輕地被他放下了。家裡的空氣終於清亮了起來,我以為我終於贏得了這場長達半生的嗅覺逃亡。
但生活很快給了我新的考驗。
為了生計,我投身建築工地。在這個水泥灰塵與汗水交織的世界裡,「菸、酒、檳榔」是工人們生存的標配,是他們勞動間隙唯一的慰藉。在那段日子裡,我悲傷地發現,環顧四周,竟然只有我爸一個人不再抽菸。我依然在煙霧中穿梭,監督著結構安全,計算著塔吊的弧度。
清淨的轉折:長大的定義
直到現在這份監造工作。
現在的辦公室禁菸,同事與業主們都保持著清爽的距離,工人們被規範在特定的吸菸區。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鼻尖的「清淨」。
回首這段關於菸味的旅程,我發現我對「長大」的印記,並非來自於某種特定的香味,而是一種**「對邊界的掌控感」**。
小時候的煙味,象徵著一種無法選擇的被動——我們必須忍受父親的癮。工地裡的煙味,象徵著一種生活的磨礪——我們必須與現實的粗獷共存。而現在的清淨,則是多年專業累積後換來的自主——當我能夠選擇工作的環境,當我學會「讓責任回歸原主」,我的呼吸也終於獲得了自由。
現在,當我偶爾想起父親當年那句「少『會』話」,不再覺得那是威嚴的抗拒,而是一個男人在家庭瑣碎中的一種溫柔遁逃。
我終於不用再算那筆菸錢帳了。原來長大的轉折,不一定是愛上了苦澀,而是當你終於能從混濁的氣味中撥雲見日,為自己守住一片清亮的、不被侵擾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