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永恆

非介
·
·
IPFS
·
被凝固的愛情


我跟她,一絲不掛地躺在一張白淨的床上。

「你愛我嗎?」她問,然後趴到我身上來。

「這答案還需要說嗎?」我反問。

「那好,那你願意,為了愛我,而許下承諾嗎?」她又問。

「那是當然。我──劉昌平,愛──」

「我說的不是這個。」她翻過身,從床頭櫃的包包裡頭,取出一張廣告紙。「是這個。」她指著廣告。

那張A3的廣告紙上,橫著一排「真愛宣言,永恆不渝」的大字,而下面則是一堆手術照片,以及一對又一對情侶的合照。

看上去,他們都笑得很幸福。

「這是什麼?」我問。

「這是一個手術,」她將廣告拿到自己的面前,開始自顧自地說著。「不便宜,可是聽說很有用。」

「有用,什麼有用?」

「愛我啊。」她像隻撒嬌的貓,朝我靠過來。「這廣告說,只要在人的腦中,放進一個機器,就能刺激那人的腦下垂體,讓這人一直對特定的人,產生熱戀的感覺耶,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聽到她這樣說,我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她該不會要我去做這個手術吧?

「怎麼,看你的表情,你不願意?你剛剛說,你願意許下承諾的,不是嗎?」

果然。

「你剛剛說這手術,不便宜。」

「唉,我就知道你會擔心錢的事情。你忘了,我家什麼沒有,就是錢多啊!我會去跟我爸要錢的,你放心好了。」

「喔……」我腦袋轉著,看看還有沒有拒絕的理由。「那安全性──」

「果然,你會怕。我上網問過了,這手術已經有超過萬人實行,沒有人掛掉過,或是有副作用啦。」

既然安全性,也不構成理由了,那最後……

「我一定得要去裝這個,這個叫做什麼來著的東西嗎?」

「真愛永恆,這是它的名字。唉呀,我要你裝啦,你要是不從,就是背信忘義,我會生氣喔。」

聽到她嗲生嗲氣的抗議,我忍住性子,不再說什麼,只是抱著赤裸的她,沉默了一會。

我想,她沒什麼不好,而且家境不錯。

況且在貼身感受到她的年輕彈性後,我的老二也舉手表示贊同。

那──

「好吧,我答應你,去動手術。」

「真的?」

「嗯,真的。」

在口頭上簽訂了這項合約後,我的老二成為首位的受惠者。

※ ※

手術很成功,我們的感情也很成功。沒任何意外地,在一年後,我與她結了婚。

這機器真的有效。當我看到其他女人的時候,如同產品說明上所保證的一樣,我對她們,一點感覺也沒有;但只要一看到我老婆──我親愛的寶貝──就會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更甚者,它還會很識相地,讓該硬的時候,硬起來。所以我們的日子,除了一件小事之外,就無可挑剔了。

這件小事,其實是她一個小小的壞習慣。──她有時會隨手帶著吃的東西,到想休息的地方;當她吃完那些零食時,總會留下一些包裝紙,或是水果種子果皮之類的垃圾,而不清理。

她當然可以不清理,因為我們家裡有傭人。

可是她總懶得動口,讓那些食物的殘渣,留在她休息過後的地方。

當我不經意看到那些殘渣時,總會皺皺眉頭。

這實在不是很美觀,多少還有些噁心。不過因為愛她,這點小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

至少,我一直這麼認為。

但在某天,我碰巧看見她,正要離開一盤放在泳池旁的哈密瓜剩皮。

「寶貝,順手把那盤東西,帶到廚房去吧?」我說。

她聽到我的呼喚,回頭望望那盤子。「放在那裡就好了,等一下傭人就會處理掉了。」說完,她神態自若地繼續走下去。

「可是你不知道傭人什麼時候才會看見啊?或許他們會在一、兩個小時後,才會發現,那時候可能已經引來一堆蒼蠅了。」

「蒼蠅?在哪?我們家裡沒有蒼蠅吧?」

「我們家裡是沒有什麼蒼蠅,但這樣不好看啊。」

「那擺一下而已,不會怎樣啦。」說完,她又要走。

「親愛的──」

「幹嘛啦,」她用一種像是斷頭的側倒方式,轉過臉來。「不是說我們家有傭人嗎?不然傭人請來是幹嘛用的。」

看著她,我沒再說什麼。不知道,或許是腦袋裡那機器的關係,我不想對她發脾氣,一點也不想。

所以她離開了,而我則端起那碟盤子,往廚房而去。

因為疼她,所以自此之後,我再也沒對她提過這件事。

※ ※

冬盡春來,我依然愛她。

不過因為討厭看見她的缺點,所以我越來越少在屋子各處走動。

可能的話,回家之後總是將自己,鎖在書房內。

慢慢地,有什麼東西,從生命中消失了。

消失的並不是愛的感覺,由於腦內的裝置,我從不會缺乏愛。

可能是空間,因為我覺得四周越來越窄了。

為了她,我願意放棄一部份的生活空間嗎?

我想我是願意的。

我想……應該是的。

※ ※

除了書房外,另一個我醒著的時候,會長時間停留,或是應該長時間停留的地方,就是辦公的地方了。

既然天天上班,總不免會遇見我的部屬。有一位女部屬,是他們之中,最特別的。

她並沒有特別漂亮,也沒特別醜。準確來說,是我已經分別不出其他女人的美醜程度。

她們看來都一樣。──都是女人。

那她有什麼不同呢?

當我不知道是第幾次端著咖啡,駐足在她桌前時,她問──

「經理,為什麼你要站在我桌前喝咖啡呢?」

「沒什麼,」我聳聳肩,「做些思考罷了,順便放鬆自己。」

「可是您要放鬆自己,也不用每次都在我這裡吧?」

「我喜歡這裡。」

「喜歡這裡?」她抬起下巴,半闔雙眼,似乎對我給的回答,很不服氣。「經理,你這樣有性騷擾的嫌疑喔。不要忘記了,您可是有了太太的人,而且她還是董事長的──」

「我知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喜歡這裡,是因為你從不在上班時間,偷吃零食。」

聽到我這麼說,她的眼珠轉了一圈,然後說──

「喔──」

聽不出來,她是失望,還是覺得這答案,實在是太簡單了些。

答案雖然簡單,可是對我卻很重要。在她的桌上,永遠看不到胡亂丟棄的包裝紙,而且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這讓我覺得……很舒服。

我喝了口咖啡,然後深吸口氣,想吸取這無壓的時光。

這時,她卻突然開口說:「既然這樣,那經理你會幫我加薪嗎?」

對於她的第二個問題,這次我扯開一邊的嘴角,扭曲原本該是張微笑的臉。

「不。」我說。

※ ※

這天的工作結束後,我回到家中。

隨手將脫下的防寒大衣交給僕人後,我走上樓梯,往書房而去。

一打開書房的門,我看見老婆正坐在一張軟椅上。她曲著腳,一手拿著一本藍皮小說,另一手則將一塊方形的綠豆糕,送入嘴中。

一看見她,我依舊有著臉紅心跳的反應,就像初戀中的青澀少男一樣。

「唔──你回來囉。」她用那隻剛結束運送食物的手,拍拍自己的褲子。

我看見一些小屑屑,落在鋪著橡木的地板上。──這讓我的眉頭,不禁緊皺。

站在門口,我沒動。

看到我的靜立,她將眼眨了兩下。「怎麼了,是公司出了問題嗎?」

「不是。」

「那你幹嘛這樣……這麼奇怪。」

「我……」

我在思考。

可是我不應該思考,不是嗎?

愛情不應該是盲目的嗎?為什麼我要思考?

心跳持續高漲,想親吻她的衝動,還在身上。可是──她剛剛吃了一塊綠豆糕,然後讓綠豆糕殘渣,落到了地上。

我該為此生氣的,可是卻辦不到。

雖然無法生氣,但我卻避免不了去想,什麼才是愛情。

愛情,就是這些賀爾蒙的變化嗎?

我疑惑了。

「親愛的,」她露出些微的恐慌,「你今天怎麼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我以前是怎麼樣的?」

「你沒過來吻我。每次回來,你都會這麼做的。」

她說的對,我的確是如此的。每次我回到家,都不假思索地,順從自己身體的感覺,找到她,吻她。

可是今天……我在思考。

「寶貝,」我輕聲說,「我想動手術,把腦袋裡頭的那個『真愛永恆』,給取出來。」

「為什麼?」她從軟椅上彈起,似乎看到什麼在她面前崩潰一般。「為什麼你要把那個東西拿出來?」

「因為──」我避開她的注視,好讓真愛永恆的效應小一些。「我想知道,如果沒了這東西,」我指指腦袋,「我是否會依然愛你。」

她的嘴唇抖起來,「你不愛我?」

「我不確定。現在的我,並不確定這點。」

「不要,你現在對我還有感覺,不是嗎?那麼幹嘛要改變呢?啊──!是因為我剛剛……」她露出窘迫的神情,「把屑屑拍到地上,所以你不高興,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改的,你不要生氣啦──」

她拉著我的袖子,擺出一張渴求原諒的臉。

那張臉讓我的身子溫度,漸漸上升。擁吻她的欲望,是越來越強大了。

沒多久,我放棄堅守的陣地,讓她直搗我心。

於是我將她擒到懷中,擁入臥房,然後做起愛。

※ ※

我想,所有有過性行為的男人都知道,那高潮結束後,緊接而來的失落。

當那神經系統的刺激,在極致後消失,剩下的只有輕飄飄的空白。

而這空白,讓我感覺到一種孤獨。

身旁躺著女人的我,不該如此的。

我知道這是為什麼。──我依然無法忘記那個自問。

如果拿走腦袋裡的東西,我會不會發現,其實自己不再愛她呢?

一陣恐懼的虛冷,伴隨著背叛的罪惡感,襲上我的胸口。

如果我不愛她……那麼……我該結束這段婚姻嗎?

放棄婚姻,代表著放棄這幾年努力與承認的一切。

而在那之後,又將會如何?

我會愛上另一個女人嗎?例如那個愛乾淨的女部屬?可是……我對她,還有其他女人,根本沒有感覺啊?

到底,什麼才是真的?

越來越多奇怪的感覺,堆積在我的體內,幾乎要淹到喉嚨。

不──!也許不需要這個機器,我也能愛她的。

也許……

※ ※

帶著困惑走進浴室,鏡中的人,熟悉又陌生。

那人兩眼無神,彷彿試著要在眼瞳中凝聚什麼。

看起來,就像個吸毒者一樣。

拋開所有的疑問,我闔上馬桶蓋坐上去,試著讓自己淨空一段時間。

我在等,看看這段時間內,空盪的心底會不會浮出一個答案。

「親愛的,你還好嗎?」她出現在浴室門口,雙手按在牆上。

看到她,那種愛的感覺,又升上我心,沖淡了盤旋在食道內的苦味。

我將頭偏到一邊,不去看她,卻看見了浴室內的白瓷金邊浴缸。

一種現實崩毀的恐懼出現,對抗著之前的疑慮,讓我射精後的輕飄感,更加的強烈。

我彷彿失去了重量,成為一個無力的幽魂。

算了,還是先睡一覺吧,或許一覺之後,什麼都能解決。

如果一覺不夠,那就再睡一覺。

「我沒事的,寶貝。」我說,然後朝床走過去,在床上躺下。床上的我看到潔白的天花板,卻看不見答案。於是我索性閉上眼,轉而選擇黑暗。

會有答案的,我想。

應該會有吧。

應該……

<真愛永恆 全文完>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非介手中可以的短篇都貼完了,除了不結婚那篇是2025年寫的,其他的幾乎都是2008年。靈魂遊戲是2006年,還是我寫的短篇小說第一篇,所以即便有些拙劣,還是會放著留作紀念。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最終,我們不結婚

兩人

就在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