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真
她醒來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穿過窗簾,在地板上留下整齊的光影,
像昨天、前天,以及無數個平凡的早晨。
她走進浴室,照了照鏡子。
五官仍舊,但好似多了不該有的。
那不是黑眼圈,不是疲憊,
也不是眼淚留下的痕跡,
而是一種無法命名的東西。
像透明的黴菌,安靜覆蓋在神情之上,
嚴重到讓看的人都心生厭惡。
例如她。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理解,
原來人真的會因為愛一個人,
長出自己都陌生的表情。
她移開視線。
出門前,她照舊噴上最喜歡的香水。
那股味道依然熟悉,像過去那些快樂的日子,
彷彿只要閉上眼,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她替自己沖了杯常喝的咖啡。
第一口仍舊苦,第二口仍舊回甘。
味道沒有變。
變的是,
再也沒有人會問她今天是不是又喝太多咖啡。
她走進熟悉的書店。
那些書依然靜靜站在書架上,等待被翻閱。
她沿著走道慢慢走著,
指尖滑過一本又一本書脊,停留,又離開。
最後,她什麼也沒有買。
她今天跟文字無緣。
那些曾經能替她說話的句子,今天全部沉默了。
她發現,文字只能描述悲傷,
卻不能替人承受悲傷。
回到房裡,她坐在桌前。
水杯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她拿起來,又放下。
拿起來,又放下。
她其實不渴。
她只是下意識想抓住些什麼。
安靜的房間裡,
只剩玻璃杯輕輕碰撞桌面的聲音,
一次又一次,
像某種沒有觀眾的儀式。
她開始懷疑,也許自己早就被剖開了。
不是肉體。
而是那些一直相信愛、相信理解、
相信靠近就能縮短距離的部分,
被完整地攤開,暴露在光底下。
彷彿有個看不見的人站在她面前,
逼得她不得不對自己進行一場剖白。
說吧。
妳到底期待什麼?
妳到底失去了什麼?
妳到底還在等什麼?
可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是沒有答案。
而是所有答案,都碎得無法拼成一句完整的話。
她明白,有些傷口並不流血。
它只是讓語言失去排列自己的能力。
傍晚,她打開那本放在抽屜深處的日記。
她寫下今天發生的一切。
沒有修飾,沒有比喻,也沒有試圖把自己寫得堅強。
寫到最後,她停了很久。
然後,在頁面的最下方,她留下了一句話:
愛一個人怎麼會讓自己變成這樣呢?
寫完後,她在後頭標上日期。
她一直都有這個習慣。
不是為了紀錄今天。
而是為了未來。
是她知道,人總會慢慢痊癒,也總會慢慢遺忘。
總有一天,她會重新笑、重新生活,
甚至重新相信愛。
可她害怕的是,那一天到來時,
她會忘記自己曾經如何一寸一寸地碎裂。
她害怕忘記的,不是那個人。
而是這份代價。
於是她把日期寫得格外清楚。
深怕記性不好的自己,
某一天翻開這一頁時,只記得故事,
卻忘了曾經有一個人,為了愛,
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連鏡子都不願久看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