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

为什么人类渴望探究这个世界（或曰宇宙）的起源？以个人看来，那可能部分源于好奇心的驱使，至于人类为何会拥有远超这颗星球上其他物种的好奇心，姑且留待后文做进一步探讨；而仅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更进一步地趋近宇宙起源的奥秘对于人类也是大有裨益的。打个比方，当原始人发现某些植株结出的籽粒可以用来充饥，而那些植株也源自同样的籽粒，那么他们不仅会有意识地进行播种、而且还会挑选出更好的种子。与之相类的，如果人们可以进一步探究宇宙起源与人性和人世之间的关联与脉络，那么自然也有助于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以当下而言，对于宇宙起源大体上有两类解释：一类是基于科学观测和推理，另一类则源于神话和宗教。而更进一步说，则又可以归结为两种不同的答案：一种认为这个宇宙是基于某些规则诞生并演化的，而另一种则认为是某个或某些超越人类的存在有意识地创造了这个宇宙。就以在世界范围内广为流传的亚伯拉罕诸教而言，那些教义中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造物主，于是就会引发更进一步的问题：造物主又是从何而来？以个人的了解，他们对此的回答是：造物主是自有的。既然如此，那这个宇宙为什么不能是自然存在的？或者说，假如这个宇宙基于一些自然而然的基本法则就必定可以演化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以至于人类；倘若这个造物宇宙的基本法则和人类的秉性与心灵在底层逻辑上是相通的，人们可以根据那些法则更清晰深入地理解人类自身，那又何须一个造物主？

至于从科学的角度探究起源问题，目前主流的看法是这个宇宙源自一场“大爆炸”。但这也会引发新的疑问：大爆炸发生之前又是何种状态？为什么会发生大爆炸？即如庄子所说：“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这显然是一种自然而简单的推理，因此佛家也有类似的看法：这个宇宙是无始无终的、并没有也不需要一个明确的起点。但人们对此也会提出疑问：“假如这个宇宙真的没有起点，那人类为何执着于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起源？”亦或换一种更深刻的问法：“一个无始无终的宇宙为何会衍生出人类这种热衷于探求起点和终点的生灵？”其实这也不难回答，虽然宇宙是无限的，但人类只是这浩瀚无垠中微小的一分子，人类的思维有其局限性和惯性。仍以种地为例，假如农民认为“耕种”这一事务的起点是“获取种子”，那么他们在得到种子之后便会进行下一步的工作，而不是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以下问题：我手里的这些种子是谁种出来的？他的种子又是从何而来？显然，假如大爆炸是宇宙的起点，那么这个关于种子由来的问题就可以一直追问到那儿。而恰恰是因为人们在应对日常问题时不可能一直那么追问下去，所以才让人类误以为这个宇宙也有明确的起点。换言之，人类早就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处理任何事务都要先确定一个起点，就像种地时要先获得种子，于是据此认为这个宇宙必然也有一个起点，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起点和终点也是一体两面，任一起点必然也是一个终点，假如这个宇宙起源于大爆炸，那也就是上一个宇宙的终点。或者说，人类身处的这个宇宙也只是“整个”宇宙的一个片段。

老子曾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对于“人法地”和“地法天”这些明显经不起推敲的观点当然不必在意，但“道法自然”却是一个深刻的洞见。或者说，“道法自然”与“造物主是自有的”实际上是异曲同工而又更进一步了。换言之，假如人类可以揭示这个造物宇宙最基本的法则，那就无法也不必进一步探究那些法则的成因，因为那是没有原因的、是自然而然的。

再者，由于人类对于这个宇宙的奥秘依然所知甚少，或者是因为当前的科学工具还无法进行更深入的观测，因此也常常只能通过已知的现象去倒推其深层的机理。这就好比古人既不知道基因的存在、对遗传的机制也不太了解，但依然可以通过特定的果实来推测它们的种子也具有某些特征。或者说，人们可以通过某些现象和事实进行反推，从而证明有些被普遍接受的、近乎“真理”的观念实际上是一种误解。就以本文探讨的宇宙起源而言，有许多人依然可以认定这个宇宙存在一个明确的起点，但那也有可能是由思维惯性和定式导致的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