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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牧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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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賭一個輸贏

蔡牧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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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伊始,每個人一到新的班級,就先佔據教室後方的座位。所謂搶得先機,先佔先贏,因為晚來的只能坐在老師跟前,一學期乾瞪眼。


李老師氣喘吁吁地爬上力學四樓,一進教室還沒出聲,就見第一排座位底下躺個人,外套包住整個頭部,桌腳下滿是衛生紙,一雙嶙峋見骨的腳踝暴露著青筋,像被捆縛囚禁的孫悟空。



「這是我們班的嗎?」李老師不可置信地提高聲量,一邊轉頭問向旁邊同學,「他一早來睡?還是從昨天晚上睡到現在?」



 「靠,我醒了啦,醒了!」阿軍聞聲掀開外套,滿臉惺忪,眼神還沉浸在迷茫的夢裡。 「啊你是我們老師喔?老師好!」


李老師額間微微滲汗,下意識扶一扶滑落的眼鏡,心想這人一開學就當著全班給他下馬威,這一年可不輕鬆了。想必他就是讓主任在開會時提起的那一位。 「各位導師辛苦了,我們的學生不壞」


阿軍從一年級就是有名的火爆浪子,曾因為細故口角,在走廊揮舞著竹掃把追打同學,鬧得整棟樓師生一陣譁然,風波延續整個禮拜。


阿軍才顧不得其他人心裡的千迴百轉,逕自像沒事人一樣,懶懶地坐起身,隨即癱軟在椅子上,不過換個姿勢瞇著眼,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


李老師這才看清楚阿軍的長相。他的印堂被壓出一道久睡的紅印,新理的平頭刺扎扎地發黑,濃濁的眉毛張狂得直往額角竄,露出分明的美人尖,活脫脫一個猴王的模樣。

也許阿軍頭頂真有看不見的緊箍咒。 只是無論再怎麼神通廣大的如來佛,也管不住阿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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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之後,阿軍每天按時上學,在學校裡看起來跟其他人沒兩樣。也許真像他說的:「我要讀書了!」

阿軍在課堂上也不安分。不是呱啦啦地吵,就是沈沒於睡夢裡,如一隻長眠的鯨。


下午第一節,課室裡悄然無聲,眾人睏睡的眠夢連成一片無際的海。

而揚聲器裡的上課鐘,儘管孤獨作響,卻搖不醒任何一個夢。

「老師,我去總務處幫你拿粉筆!」教室裡沒有點燈,一片幽森昏暗,只有阿軍醒著。他跨過睡在地板的同學,拿著粉筆盒往外走。

「等等,」李老師打開教室大燈,慌忙攔截,「你不要去,讓班長去。」


上次阿軍說要去借班級電腦,借到翻牆翹課,讓教官找了一個下午。

「噢,我是要幫你啊!」阿軍仍不死心,囁嚅地走回座位,伏在桌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班上一陣騷動,同學一個一個起身,像好不容易醒覺的藻類,意識仍朦朧欲墜。


「老師,你看我最乖,」阿軍說著說著就唱起歌來,「啊追!追! 追!追著你ㄟ心,追著你ㄟ人!」

「老師,你不要心軟,」班長接過粉筆盒,一邊講,「千萬不要心軟,不然你問彭彭!」

「問我什麼?」被點名的彭彭瞬間清醒了,「問他喔?」指向阿軍的位置。「不用問啦!他家九啦,只有扛轎的時候才老實!」

「靠!」阿軍啐了一句,別過頭去。

「上次他不見了,我們還被教官叫去問半天,」彭彭沒好氣地說,「干我屁事咧!教官就不相信啊,一直碎碎念,唸到我耳環痛耶!」

「你白爛啦哈哈,」阿軍不罷休繼續高歌,「咽氣啦!擱那麼大聲對我說話!」

「閉嘴啦!你不要吵,睡覺!」班長丟了一個枕頭給他,「你不說話沒事!」阿軍應了一聲,咕咚睡下。

「這樣就睡著了?」李老師搞不清楚他們在演哪一齣。

「他就這樣啊,起乩一樣咧!」 小黑翻了一個白眼,學阿軍全身顫抖的模樣。

「我這間廟很靈!沒騙你!」阿軍聞聲又爬起來,「昨天我才去扛轎而已!有扛有保庇!」他扯開衣領,秀出肩胛骨的挫傷,血紅的瘀傷是一朵輕綻的花,循著血管擴散盛放。

  「你這樣賺多少錢?」小黑湊上前來,也想參一腳。

「兄弟沒在算錢的啦!他們包吃包喝啊!」阿軍霸氣地掐起手指算,「我們前一天三點出發欸,天還沒亮就開始繞境!你知道那幾百人,多壯觀!」

  「你爸不是叫你讀書嗎?」

「我爸?」阿軍冷笑一聲,拉回衣領正色道,「他連我昨天沒回家,都不知道!」

  「好啦,來上課!」李老師敲了敲講桌,「課本呢?課本拿出來!」

阿軍趴著面向窗外,沒有動靜,估計是睡著了。


他的時節跟同伴們不同,始終落一拍的人生,也許從他母親離開那一刻,就孤帆已過萬重山,千山江月無以追悔。


阿軍佝僂的睡姿,像一隻乾癟的蝦子。他有時會發出過大的打呼聲,溺水一般殘喘著,沒有人伸出援手,他也只是翻個身,繼續沉淪於他的春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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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料到阿軍如此安分幾週之後,又消聲匿跡,接連曠課了幾日。李老師聯絡不到家裡,心裡盤算,阿軍再不來,就要通報中輟系統了。



這天下午第五節,照例是週考時間。正當大家奮筆疾書之時,阿軍猛地推開教室的門,不住翻找抽屜,便當盒哐噹掉落下來,引得教室一陣嘖嘖聲四起。


「你找什麼?」李老師上前撿起便當盒,細聲問。

阿軍沒有作聲,繼續探看抽屜,一隻手撈啊撈地,「啊,我的手機在這裡!」阿軍旁若無人地拍起手來,一雙血紅的雙眼直直望向李老師。

他的眼睛裡有一片海,混濁而翻騰,破裂的微血管充滿失序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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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同學說,阿軍的眼睛是在廟會被打傷的。

「沒有啦,哪有!」阿軍面對追問,一律矇混帶過,「這就是被桌子撞倒的,根本不會痛!」阿軍輕描淡寫地說,一手還用力揉著眼。

「你不要揉,用講的就好了。」李老師看得膽戰心驚,生怕他一用力,眼睛就此瞎了。

「沒那麼弱好不好!」阿軍兩手一攤,睜圓眼睛故作兇狠狀,「開玩笑!要打也是我打人,怎麼可能被打啦!」


後來李老師才知道,阿軍這句並不全然是玩笑話,他眼底埋的那股狠勁,原來早有去處。


這天,李老師一到班上,看見空蕩蕩的位置,推想一定是阿軍。

「風紀,他人呢?」

「他出庭,請整天假。」

「去哪裡出庭?什麼案子?」

「地方法院啊,他被告了,」小黑攤開課本,一手熟練地轉起筆,兩隻筆交互著兜轉生花,像極了俄羅斯輪盤。「他每天都在炫耀,我都會背了!」

「他就簽賭啊,我們線上課的時候,他被網路警察抓到!」風紀接著說。

「簽多少錢?哪來的錢?」 李老師越問越覺得不可思議,十七歲的人,哪來的本錢簽賭?

「他說多少?」風紀問小黑。

「你聽他唬爛咧,他每次說的都不一樣啊!」小黑不以為然地說,「錢越說越多,誰知道真的假的?」


「他沒來學校的話,人都在工地啊。跟他爸做那種鋼筋的比較賺。」 旁邊阿奇幫腔,「他還叫我一起去欸,說很好賺,一個晚上的賭本不是問題。」

「你真的去喔?」李老師搖搖頭。

「不敢啦,我媽會剁掉我的手!」阿奇有點難為情地辯解,劃清界線似地,「她為了我爸的賭債,已經全家不得安寧了。」

「你說阿軍打工,打工能賺多少錢?」李老師不敢置信地繼續追問。

「一天一千五,他至少賺了三萬。」風紀盤算著,隨即搖搖頭,「應該不止啦,他還有打麻將!」

「老師,你不要看他這樣,」小黑信手在課本上塗鴉,胡亂寫些符號,「數學老師說他數學障礙,有認證的,結果那麼會賭博!」

「就是有障礙,才一直輸啦!」風紀大筆一揮,在阿軍那格畫上斗大的叉叉,像消解一個錯誤的存在。


班上其他同學,已經對阿軍的缺席司空見慣。阿軍是鍵盤上的空白鍵,墊底而無聲的存在。他只是青春的過客,噠噠晃過空蕩的走廊,飛呼即逝的瞬間,再多就沒有了,畢竟年輕的生命太擁擠,容不下一個曠廢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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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前幾天,阿軍出現在學校,刷存在感之外,臨時再抱個佛腳。下課後,他湊到講桌跟前,找李老師要複習考卷。

「這個上次發過了,」李老師故作輕鬆地問,「你上次到哪裡幹大事啦?」

「那件喔?那在佳冬啦,我們幫朋友慶生!」阿軍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將軍一樣展示了不起的功勳。

「慶生慶到過失傷害?玩過頭嗎?」 李老師以為阿軍在呼攏,「你確定不是打架?」

「怎麼可能?我不打架的啦!」阿軍連忙否認,「那是大家一起的啊,不是只有我欸!我們就潑醋酸而已,以前都這樣玩也沒事啊!」

「那是你仇人還是朋友?潑醋酸?」老師不可置信地再三確認,「還是鹽酸?」

「那他們準備的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阿軍一臉無辜,兩手一攤,也沒有什麼悔意。

「結果呢?」

「什麼結果?他眼睛就瞎了吧......」阿軍搔搔頭,無奈地說,「不知道瞎了沒啦,應該差不多了。有送急救。」

「你背這麼多案子?以後怎麼辦?」

「還好啦!」阿軍拍拍胸脯,也不知道是不是裝酷,無所謂地說「我還沒成年啊!頂多保護管束而已。」

阿軍烏亮的眼睛滴溜地轉,他還不知道,人都會長大,無論他願不願意。


也許對阿軍來說,不只「長大」這件事惱人,與家有關的事情,總點死所有穴道,讓他僵直得動彈不得。


李老師問過阿軍家裡的事。他臉色一沉,像被捉住了小辮子,支吾語塞一陣之後,隨即試探地反問:「老師,你是不是以為沒人管我?」

「我沒這麼說,」李老師沒料到被反將一軍,「只是想關心一下你家裡狀況。你上課總是很累的樣子,是不是在家裡沒睡好?聽說你跟阿嬤住嗎?」

「我都跟我阿伯住,我們家是城隍廟,有保庇的那種。」阿軍眨眨右眼,「阿伯會教我做人的道理。」

「阿伯是你爸的哥哥?」

「不是,」阿軍撇撇嘴角,眼神望向遠方,「他是我爸工地的朋友,讓我去住他家。沒辦法啊,我媽生我以後,就跑了!」

「她沒來看你?」

阿軍沒有回答,只是聳肩,輕輕閉上那隻渾濁的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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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軍的案件通報到學校之後,輔導室特地為阿軍安排一場親師會,說是特殊生的標準處理程序。開會那天,他父親身上的藍色polo衫,洗到褪色的領口毫無生氣地陷在鎖骨裡,剩一顆鈕扣空自懸著,像一個梗在喉間的果核。

他每一開口,總要乾咳幾聲。

「我叫他不要學我。」阿軍父親摩挲著手臂上的刺青,褪色的圖案像深淺不一的瘀傷。「我就跟他說,不要以為家裡很有錢。以前是我不對,不好的不要學。他把我當提款機欸,什麼都要買。」 他灰黑的指甲,摳著皮膚上發皺而斷翅的蝴蝶,畫出一痕痕血色。




「我沒有辦法帶他,」阿軍父親說著說著,氣勢漸失,眼神飄浮如啤酒上即將消失的沫子,「他跟著我沒有好下場,看看學校這邊能不能救他......


阿軍父親說著說著打了一個嗝,隔著口罩都聞得到酒味。李老師聽得發愣,想起阿軍曾這麼對他說:「我爸噢,保力達當水喝啦,」阿軍笑瞇了眼,兩隻手指作勢夾著小酒杯,「我們家喝不醉的,千杯不醉!」

李老師盯著阿軍父親兩頰森傲聳然的顴骨,倏忽游出兩尾魚,躍出黑洋,噴濺一地無法收拾的水漬,又轉而隱身窈深之淵。深淵裡有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星子一樣幽微,即或滅沒。

老師認得,那是阿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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