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机看电影
2007年 iPhone 横空出世。
大卫·林奇怒了,他说:
在手机上看电影,你一万亿年也无法真正体验它。你以为体验过了,其实上当了。你竟然觉得该死的手机能拿来看电影,太可悲了。清醒点吧!
有点讽刺的是,此话出自《内陆帝国》特别版 DVD 的附赠花絮。这位对声画精益求精的名导,头一次拿标清 DV (据说是索尼PD150)拍片,后期则干脆在自家电脑 Final Cut Pro 剪,总之,手段比较业余。
然后转过头来骂手机。
那我可否照猫画虎,发嘴牢骚:「你竟然觉得该死的 DV (而不是胶片)能拍电影?太可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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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能不能看电影?这是废话。不过它重设了「观看」这个动作,一如曾经的电视机。
大卫·林奇梦寐不忘的影院大屏,极度沉浸的声音、光影,确实被牺牲掉了。问题是廉价多巴胺遍地的今天,多少人愿意在休息时间踩着点出趟门、花百八十块钱去求个感官享受呢,反正我懒。
马特·达蒙前两天做客播客顶流 Joe Rogan Experience ,打趣道:
当导演死磕某个细节时,我会说:“你知道吧,这在手机上根本看不出区别……” [导演开始生气]…… “啊对对对,在小屏幕上看起来很棒,你就继续纠结那面墙的布光吧。
音乐人也是,编曲录音混音母带,环环砸钱力求完美,结果到用户这里,要么手机外放、要么户外、要么车载音响。但凡有人给平台充值听个假无损,都要阿弥陀佛了。
作为演员,马特·达蒙有理由感到不适。
他说 Netflix 拍电影,大场面都集中在前五分钟,而且需要在一段对话中反复提示剧情,因为创作者默认观众在「移动端」看片(在影院难道该叫「不动端」?),默认会被频繁打断、赤身暴露于外界干扰之下。
观影也好,听歌也好,曾几何时是众乐之事。就算有了随身听,我仍记得和好友一人一耳、好歌共赏的感觉,目光低垂,只是听歌。
马特·达蒙也说,去电影院就是一场集体经验,你需要准时到,没人等着你开始,电影更不会为你而暂停。
因为人多,观影体验被集体情绪所放大,无论正面还是负面,这正是手机看片所无法比拟的。还有听现场脱口秀笑点会莫名变低、万人体育场看球会热血冲头,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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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器变了,审美习惯就跟着变,创作者也要被动求变。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1895年,电影作为新媒体出现时,讲故事这门古老技艺被严重挑战、一种全新的视听语法,正在刷新着公众的感官。大卫·林奇要是生逢其时,该怎样感叹呢?
他会不会留恋话剧舞台真实的呼吸和汗水?
会不会珍视演员直面观众这件事?
会不会介意银幕的扁平、歌颂舞台的纵深?
会不会抱怨,凭什么我的视线要被摄影机镜头牵着走?批量复制的赛璐璐胶片,活该与艺术二字绝缘。
忘了在哪看到的,说早年宣传队下乡放映电影,那些在三维世界活了一辈子的农人,会被银幕突如其来的特写镜头吓到,怎么好端端地,冒出一张大脸来!我第一次看AI 加持的竖屏短剧也是,那股直面新鲜媒介的惊奇,拳拳到肉,遥遥相通。
不过,「观看」的动作虽然变了,观看什么,本质上却遥遥相通,我们总需要故事的。
莎士比亚的几大内核,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衍生品,底层冲突就那些,变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很多电影就像垃圾手游一样,把现成的代码复制过来,换一套美工,直接上架收钱。Netflix 只不过是把这件事给高标准工业化了——《麦克白》换壳赛博朋克,《奥赛罗》换壳 LGBT ,可以一直排列组合下去。
不是手机让电影堕落,而是任何内容品,都不可避免地在某个时刻分流,一边搞娱乐,另一边艺术。
娱乐这支,随便你怎么堕落都行,反正人们就是图个多巴胺而已。玩艺术的,你就尽管去拓展美学边界,钻牛角尖去,两边谁也别搭理谁。管你是文字、舞台剧、胶片、或是手机,和载体没关系。
那么小小手机里头,能否诞生艺术呢?
手机的高互动性,便携性,自带眼睛耳朵嘴巴和手,和使用者若即若离的迷人关系,都为艺术创作、感官体验提供了进一步的可能。虽然我自己没看到,但肯定在比特海里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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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Netflix 也好,手机也好,最大的问题不是屏幕尺寸,而是基于移动设备精准数据反馈、经由大数据精算而生的创作模式,恐怕让电影越来越无趣。
科技从此鼓励创作者打安全牌,基于概率推测的大语言模型正在出清边缘语言,边缘思想,和边缘文化。「光滑的平庸」即将充斥我们的视野。很难想象,这样的技术文化之下,比如诗歌,还有多大的容错空间呢?
马特·达蒙对经典工艺的揶揄,不管是不是玩笑,已经是不可逆转的潮流。在我有限观察里,Netflix 在影像质感上确实践行着「光滑的平庸」,少有传统好莱坞大片的视觉奇观。在平板或手机看,不会损失什么。反而,它的题材灵活广泛,紧扣时代,产量惊人,比我还清楚我想要什么。
Netflix 不奢求视觉效果,它为小屏幕而创作,与千千万致死剂量的精神成瘾品同台竞技,靠的是什么?
或许,回归「讲故事」本身?Cut the bullshit,直抵剧情。 2.0 版本的 Dogma95 运动,没准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回潮。短剧也一样。
上高中时,我和几个室友压抑到不行,躲在宿舍用巴掌大小的 MP4 播放器看成人影片;再以前,还有一家人围着小小黑白电视看球赛的回忆,全都栩栩如生。我想只要你足够无聊,或者内容足够诱惑,管它什么容器呢。
李源
2026.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