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三溫暖與寂寞的重量
傍晚五點左右,當最後一抹稀薄的陽光從我這間單身公寓的小窗戶撤退時,我通常會為自己煮一杯濃淡適中的曼特寧。公寓的空間不大,一張簡單的木質單人床、幾架堆滿黑膠唱片與平裝書的書架,加上一個能讓我安靜觀察街道的陽台。這種生活或許在別人眼裡顯得過於素樸,甚至帶點苦行僧的味道,但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必要的節奏。在這個空間裡,我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我的性傾向,也不需要為我的安靜道歉。就在這樣一個雨水似有若無的下午,我重新放進了那張收錄蔡明亮一九九七年作品《河流》的影碟。
這部電影的故事,就像我廚房那管漏水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滲進記憶的縫隙裡。它講述的是一個住在台北舊公寓裡的家庭,父親、母親和兒子小康。他們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心靈卻像是在不同星系運行的冰冷小行星,彼此的軌道交錯,卻從未真正碰撞。母親是一名百貨公司的電梯小姐,每天在狹窄升降的密閉空間裡機械化地重複著問候,那種上下往復的單調感,幾乎吸乾了她的生命力。回到家後,她與丈夫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交流,兩人即便坐在一起吃飯,也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為了填補靈魂的黑洞,她轉而與一名年輕男子維持著婚外情。那男子並非尋常角色,他是一名經營著地下成人影片(AV)製作與分銷的商人。在那間堆滿了錄影帶、影碟複製機與劣質包裝紙的侷促房間裡,母親尋求的是一種帶有交易性質的熱度,那場景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荒誕而蒼白。
而父親則過著另一種雙重生活,那是他維持家長權威表象下的秘密通道。他整天忙著把公寓裡滲水的牆壁貼上厚厚的塑膠布,試圖阻擋那無孔不入、帶著霉味的潮濕,那動作笨拙而徒勞,彷彿只要貼住了牆,就能封印住家庭腐爛的真相。但在深夜,他會獨自前往西門町的三溫暖。在那黑暗、潮濕、充滿蒸汽與陌生肉體氣息的迷宮裡,他不再是那個沈默寡言的父親,而是一個渴望被觸摸、渴望在黑暗中確認自己存在感的靈魂。他與無數個在那裡遊蕩的男人一樣,都在尋找一種瞬時的、不需要負擔身份的體溫。
兒子小康則是這個家庭崩潰邊緣的見證者,也是肉體痛苦最直接的承載者。他在街頭被偶然找去在電影裡演一具漂浮在淡水河上的屍體。那河水渾濁不堪,匯集了這座城市的排泄物、化學廢料與未知的病毒。拍完那場戲後,小康患上了怪異的脖子歪斜痛症。那種劇烈的、無法言說的疼痛,讓他的頭始終不自然地傾向一側,像是一根被折斷的蘆葦。這場突如其來的病痛,像一條隱形的、帶刺的繩索,將這個原本各自為政的家庭勉強拉扯在一起。為了求醫,他們穿梭於現代化的醫院、傳統中醫診所,甚至尋求乩童的神力。然而,科學與迷信都失效了,小康的脖子始終挺不直,那種歪斜,像是他的身體替他發出的、對這個扭曲世界的生理性抗議。
回想起蔡明亮那時期的創作背景,那是台灣電影正從八十年代的輝煌(新電影浪潮)歸於九十年代沉寂與內省的轉折點,也是蔡明亮個人風格趨於極致、甚至帶有一種「毀滅性美學」的起點。當時的台北,正處於一種新舊交替的騷動中,捷運工程處處破土,舊式唐樓在拆遷,那種獨有的都市孤寂感與對肉體衰敗的焦慮,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膠卷裡。他再次找來了李康生,這個像是他創作靈魂的化身,演繹那種幾乎靜止的、肉體上的絕望。
說起蔡明亮,我總覺得他像是一個在荒原上孤獨蓋房子的人。從《青少年哪吒》到《愛情萬歲》,他始終在處理城市裡的孤獨。但在《河流》裡,他顯然走得更遠、更深。如果說《愛情萬歲》還有一點點關於都市愛情的殘餘幻影,那《河流》就是徹底將那層溫柔的遮羞布扯掉,讓我們直視那深埋在地底、正在腐爛的根部。他對空間的掌控變得更加神經質,水不再是洗滌生命或滋潤大地的象徵,而是變成了一種侵蝕、一種腐敗的媒介,它無孔不入,摧毀著所有穩固的東西。這種風格上的繼承是很明顯的:漫長的長鏡頭、極簡的台詞、對日常動作近乎偏執的重複。但改變之處在於,他在這部片中把「身體」推向了極限,將生理的病痛與心靈的殘疾完全掛鉤,讓觀眾感受到一種近乎生理不適的真實感。
關於這部電影,藝術上的評價總是極其兩極。在我看來,這種兩極正是它偉大的證明。在許多評論中,人們讚賞他那種「沈默的力量」。我看著螢幕裡的小康歪著脖子行走,那種不和諧的姿態,其實就是我們每個人在社會框架下生存的縮影——我們都為了適應某種期待而扭曲了靈魂,只是小康的扭曲表現在了肉體上。電影的視覺語言非常純粹,幾乎沒有配樂,只有台北那黏糊糊的環境音——漏水的滴答聲、摩托車的引擎聲、母親在電梯裡重複的電子播報音、以及父親貼塑膠布時那讓人牙酸的摩擦聲。這些聲音構築了一個極其真實、讓人感到窒息的沈浸空間。
我特別欣賞他在處理光線上的克制與殘酷。公寓裡的室內光總是昏暗、帶著點病態的青黃,像是貼了太久的過期膠布。這種美學選擇,讓整部電影看起來不像是在敘事,而像是在進行一場關於存在主義的漫長觀照。正面觀點認為,這是一部關於「肉身苦難」的史詩,它挑戰了觀眾對電影敘事的慣常認知,將時間感拉長到一種讓人不安的程度,從而迫使我們去審視那些平常被我們忽略的細節:衰老的皺紋、病態的喘息、身體對環境最細微的反應。正如《放映周報》中某些評論所指出的,蔡明亮在此時期的作品已超越了戲劇的範疇,進入了對「生存樣態」的純粹、近乎殘忍的觀察。
中立的觀點則往往聚焦於他過於符號化的表達。有人認為淡水河、漏水、歪脖子、成人影片這些意象太過刻意,甚至帶有一種「為了藝術而藝術」的冷漠感。但我倒不這麼覺得,生活本身有時候就是由這些刻意的重複構築而成的,不是嗎?就像我每天早晨堅持要將被褥鋪平到毫無摺痕,那也是一種刻意,一種為了維持自我的最後抵抗。
至於負面評價,通常來自於對電影節奏與題材邊界的無法忍受。許多觀眾抱怨電影太過沈悶,長達數分鐘的長鏡頭讓人昏昏欲睡,甚至覺得那個驚世駭俗的結局是為了震驚而震驚,是一種對觀眾道德感的惡意挑釁。我可以理解這種憤怒。這部電影確實不打算提供任何情緒上的緩解,它不是那種在週五晚上配著爆米花看的消遣。它更像是一把在半夜讓你驚醒的利刃,讓你想起自己身體裡某處隱隱作痛、卻一直不敢正視的創口。
但對我而言,最核心、也最讓我久久不能自拔的部分,是電影中對父子兩代同性戀者關係的處理,以及那個在三溫暖黑暗角落裡發生的、讓人心碎的命運巧合。
作為一個已經與自己達成和解的男同志,我看這對父子時,心裡湧起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帶點寒意的悲憫。在那個年代的社會框架裡,父親和小康都必須隱藏自己的真實慾望。父親是那個傳統家庭的名義家長,他必須維持一個「正常」的表象:準時吃飯、修理房屋。但在內心深處,他是一個被閹割的人。他在深夜走進西門町的三溫暖,在那黑暗的、充滿肉體氣息的迷宮裡,尋求的不僅是性,更是一丁點能證明自己「還作為一個鮮活肉體存在」的證明。
這是一個深刻的社會學命題:當一個人的身份與他的社會角色完全脫節時,他該如何自處?在那個黑暗的空間裡,他卸下了丈夫與父親的重擔,他只是一個渴望被觸摸的無名個體。而小康呢?他的歪脖子症狀,在心理學上完全可以被解讀為一種對父權、對主流社會期待的生理性逃避。他的脖子挺不直,因為他在那個充滿謊言與壓抑的家裡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撐自我的重心。他的病痛是他無法在這個異性戀霸權的家庭結構中找到生存位置的物理外化。
父子兩代同性戀者,在這個封閉的社會結構中,像是兩條平行的、被污染的河流,本不該有任何交集。但蔡明亮殘酷地讓這兩條河流在三溫暖的黑暗深淵中匯流了。關於那個備受爭議的親密行為,我並不覺得那是一種倫理意義上的亂倫,反而覺得那是一場極致的、荒誕的生存悲劇。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兩個人都只是在摸索一個可以依偎的軀殼,一種可以暫時抵抗這座城市寒冷的熱度。在那一刻,他們不知道對方是誰,他們只是在交換彼此那被生活磨損得支離破碎的靈魂。當燈光突然亮起,當面孔在慘白的光線下現形,那一記響亮的耳光,打碎的不僅是道德的底線,更是那個家最後的、賴以維持和平假象的屏障。
父子之間發生親密關係的原因,我認為是「極度孤獨下的感官補償與身份迷失」。在那個家裡,語言已經徹底失效,甚至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噪音。母親出入於地下影碟商的據點,父親迷失在三溫暖的迷宮,兒子在病痛與迷茫中掙扎。三個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是分屬不同的維度。所有的溝通都變成了無意義的日常行為,只有身體的接觸才是最直接、最無可爭辯的。當語言無法傳達孤獨時,身體就成了最後的、也是最原始的求救信號。他們在黑暗中尋找認同感,尋找一個能理解自己「不可言說之慾望」的同類。諷刺且殘酷的是,在這個世界上最了解那種黑暗中的戰慄、那種被排擠在主流社會之外的寒冷的人,竟然是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又在日常生活中最遙遠的親人。
在我的單身公寓裡,我偶爾也會想,如果我也有一個兒子,如果我也活在那樣的壓抑與沈默中,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這一代人相對幸運,社會的風氣稍微開朗了一些,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深埋在土壤裡的、對異質生命的隱形排斥。蔡明亮用《河流》告訴我們,家庭有時候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個巨大的、持續漏水的牢籠。我們在裡面互相觀望、互相折磨,卻又因為那點可憐的血緣聯繫而無法徹底決裂。這種「父子同性戀」的設定,不僅挑戰了傳統倫理,更深刻地揭示了身份認同在家族傳承與社會壓迫下的斷裂感。
電影結尾,小康站在賓館那簡陋的露台上,脖子依然以一種彆扭的姿勢歪著,看著台北那片灰濛濛、彷彿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那是多麼絕望卻又無比真實的畫面啊。生活不會因為一場親密關係或一記破碎的耳光就突然迎來轉機,病痛依然存在,屋頂的漏水依然在滴答作響,台北的雨依然下個不停,彷彿要將整座城市都淹沒在那種潮濕的寂寞裡。
我關掉電視,曼特寧的苦味依然頑固地殘留在舌尖。窗外真的開始下大雨了,雨滴擊打在雨棚上的聲音,與電影裡的滴水聲重合在一起。我想起《電影旬報》上的一篇評論說,蔡明亮拍出了「人類最底層、最無法言說的寂寞」。我想,這種寂寞是不分國界、不分性別、不分傾向的。我們都像是在那條名為淡水河的髒水中漂浮的屍體,偶爾被人打撈起來,擺出各種奇怪的姿勢供人審閱,卻永遠無法告訴別人,我們身體的哪一個部位正在經歷真實的劇痛。
這就是《河流》,一部讓人想逃避卻又不得不直視的、關於肉身與靈魂之戰的電影。它像是一面積滿灰塵且帶有裂紋的鏡子,我從鏡子裡看到的,不僅是蔡明亮鏡頭下的台北,更是我這間單身公寓裡,那永遠也擦不乾淨的、關於自我的孤寂倒影。我拉上窗簾,切斷與外界的聯繫,決定不再去想那些沈重得讓人窒息的問題。但耳邊似乎始終迴盪著那滴答、滴答的漏雨聲,像極了時間走過的腳步聲,冷靜、緩慢,且不帶一絲憐憫地,將我們引向未知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