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生緣

 這天，我醒得比平常早。

  窗外的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我坐在床上看著手機，時間才五點多。

  今天放學後，要去爸媽說的那間診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沒有睡意了。

  我下床換衣服，把書包整理好。走出房間的時候，媽媽已經在樓下了，我坐到餐桌前，安靜地吃著早餐。

  「放學我去接你。」

  「嗯。」

  「不要自己亂跑。」

  「知道了。」

  她說完就沒有再講，我也沒有問那個地方到底正不正規，反正今天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學校，我把書包放下，剛坐到位置上，旁邊的人就開口了。

  「早。」

  我轉過頭。

  「早。」

  程越看了我幾秒。

  「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

  「？。」

  「你黑眼圈很明顯。」

  「哪有。」

  他湊近看了一下。

  我往後退。

  「真的有。」

  「……」

  我不理他，低頭拿出課本。

  沒過多久，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放到我桌上。

  我看了一眼。

  「又是草莓？」

  「不然你想吃什麼？」

  「我沒有說我要吃。」

  「那你還我。」

  他伸手要拿，我立刻把糖收進口袋。

  「不要。」

  他笑了一下。

  「就知道。」

  我低下頭，假裝在看課本，上課的時候，我一直很努力想讓自己專心，可是老師講的每一句話，我都只能記住一半。

  下課鐘響了好幾次，我才發現一天已經快過去了，放學前，程越收好書包。

  「你今天你媽媽來接？」

  「嗯。」

  「那明天見。」

  我看著他。

  「明天見。」

  我沒有告訴他我要去哪裡，不是因為不相信他，只是我連自己都還不知道那裡到底會發生什麼。

  放學後，我走到校門口，媽媽已經在那裡等我，我上車後，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開出去，路上的景色一點一點往後退，我看著窗外，心裡越來越緊，車子最後停在一棟不算大的大樓前，我抬頭看了一眼，門口掛著招牌，上面寫著幾個很普通的字。

  心理諮詢。

  下車後，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走了。」

  媽媽叫我。

  「嗯。」

  我跟著她走進去。

  裡面的裝潢很乾淨，牆壁是白色的，櫃檯旁邊放著幾盆植物。

  看起來跟我網上的照片完全不一樣。

櫃檯的人確認資料後，讓我們坐著等。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牆上的時鐘。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男人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他看了看資料。

  「知准？」

  我站起來。

  「嗯。」

  「進來吧。」

  我看了一眼媽媽。

  她點頭。

  我只好跟著走進去，房間比外面小很多，桌上放著一些資料，旁邊還有一台電腦。

  我坐下來，那個人也坐到對面。

  「不用緊張。」

  我沒有說話。

  「我們只是聊聊天。」

  我點頭，他翻了一下資料。

  「你知道今天為什麼來這裡嗎？」

  「知道。」

  「那你覺得自己有問題嗎？」

我沒有猶豫，直接回答。

  「沒有。」

  他看著我。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這很正常。」

  「你知道你父母為什麼帶你來嗎？」

  「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他們希望你改變。」

  我沒有回答。

  他往後靠了一點。

  「其實很多事情跟習慣一樣。」

  我看著他。

  「習慣？」

  「對。人會養成習慣，也會改掉習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習慣可以假裝，心裡的想法沒辦法。」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反駁，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筆。

  「你看，這支筆如果一直寫不出來，我們會怎麼辦？」

  我看著那支筆。

  「換一支？」

  「對。」

  「可是我不是筆。筆寫不出字可以換新的，但我沒辦法換成另一個人。」

  他停了一下，把筆放回桌上。

「我不是要你變成另一個人。」

「那你想讓我變成什麼？」

「變成一個你們都能接受的樣子？」

我看著他。

「可是我為什麼要變？」

他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你現在這樣想，不代表以後也會這樣想。」

  我沒有再回答。

  因為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問了幾個問題。

  學校。

  朋友。

  家庭。

  我都一一回答。

  最後，他問：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重新選擇，你還會喜歡男生嗎？」

  我看著他，這次我沒有想很久。

  「會。」

  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移開視線。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覺得這有什麼需要重新選的。」

  這句話說完，我突然覺得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很重，他低頭記了一些東西，過了一會兒，他說今天先到這裡。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支筆還放在原本的位置。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他們總是想把人變成某種樣子，可是人從來不是按照別人的期待活著的。

  離開房間後，媽媽跟那個人說了幾句話。

  我站在外面等。

  回家的路上，她問我：

  「今天怎麼樣？」

  「還好。」

  「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我看著窗外。

  「問很多問題。」

  「好。」

  我沒有再回答。

  回到家後，我坐到書桌前。

  手機亮了一下。

  宇宙第一帥：「在幹嘛？」

  知准：「沒幹嘛。」

  宇宙第一帥：「過得好嗎？」

  我看著螢幕。

  想了一下。

  知准：「還活著。」

  過了幾秒，他回：

  宇宙第一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准：「開玩笑。」

  宇宙第一帥：「你今天好怪哦。」

宇宙第一帥：「表情包×1」

  我沒有回覆，我把手機放到旁邊，拿出作業，只是今天的題目看起來比平常難很多。

  不是因為真的很難，只是我的腦子一直停留在那個房間。

  尤其是最後那個問題。

  如果重新選擇。

  我還會喜歡男生嗎？

  我知道答案。

  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拿起筆，低頭繼續寫作業。

  我不需要別人替我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