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
「新生的看守者可以修補封印。
但代價是必須有人將自己的生命完全交出去。」
不是成為封印。
而是將生命化作力量。
重新連結古樹與看守者。
一活,一死。
女孩瞬間明白。
而女巫也瞬間明白。
兩人同時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不准。」
這是女巫第一次對女孩動怒。
女孩愣住。
「我說不准。」
女巫強撐著身體站起來。
她數百年來第一次如此失態。
因為她知道女孩想做什麼。
女孩忽然安靜下來。
看著她。
這次,她不再是孩子。
女孩輕聲說:
「妳不是說過嗎。」
面對女孩接下來有可能要講的話,
讓女巫罕見選擇沉默。
「愛是選擇。」
女巫瞳孔微微顫動。
「愛是不放棄。」
那些話,全都是她曾經教給女孩的。
如今被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最後,女孩笑著流淚。
說出致命一擊:
「那我也選擇妳。」
「而且這一次,不是獻祭。」
「是我的選擇。」
女孩轉身走向古樹。
封印中心似有所感逐漸亮起光芒。
女巫望著女孩的背影。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命令她停下。
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替她做決定。
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她明白。
眼前這個孩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她身後哭泣的小女孩。
她正在用自己親手教會她的勇氣做出選擇。
第一次生出近乎自私的念頭——
如果世界毀滅就毀滅吧。
如果封印崩塌就崩塌吧。
她只想要她活著。
然而雙腳卻像生了根,牢牢釘在原地。
她終於明白。
原來有些愛,並不是挽留。
而是在心臟被活生生撕裂的時候,
仍然選擇尊重對方的意志。
女巫緩緩閉上眼,幾乎喘不過氣。
卻仍舊沒有開口。
因為她知道。
女孩此刻交給她的,不是死亡,
而是愛。
一份與她當初交出去的愛,同樣沉重的愛。
女孩停步於古樹前回過頭。
看見月光落在女巫身上。
那個在她世界裡永遠冷靜、永遠強大的身影,
此刻狼狽得不像樣。
女孩又哭又笑著說:
「如果長大是失去妳。」
「那我不要。」
女巫望著她。
許久之後露出笑容。
只是那笑容溫柔得近乎悲傷:
「可人本來就是一路失去著長大的啊。」
女孩終於笑了。
這一次。
不是孩子的笑。
而是大人的笑。
女孩仰起頭,看著遮蔽夜空的巨大樹冠。
月光穿過枝葉縫隙,靜靜落在她肩頭。
她最後一次望向身後。
遠處月色下,女巫依舊站在原地。
女孩望著她,像是要把那道身影刻進靈魂深處。
隨後,她伸出手,輕輕覆上樹幹。
剎那間,銀白色光芒自古樹深處甦醒。
無數紋路依次亮起,如同沉睡已久的血脈重新開始流動。
光芒順著樹身蔓延至女孩掌心。
微風停歇。
湖面歸於平靜。
整座荒原彷彿屏住了呼吸。
女孩緩緩閉上眼,任由光芒溫柔的擁抱她。
那一刻,古樹深處傳來低沉悠遠的共鳴。
彷彿某種失落已久的連結再次完整。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封印完成了。
女孩的身體緩緩向後傾倒。
女巫瞳孔驟縮。
幾乎在同一瞬間衝了出去。
她接住了女孩,
卻再也接不住正在遠去的生命。
第一次失去冷靜。
第一次顫抖。
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醒來。」
沒有回應。
「我叫妳醒來。」
聲音比她自己想像中還要顫抖。
可女孩依舊安靜地躺在她懷裡。
她試著施法。
失敗。
再施法。
失敗。
「不可能……」
她低聲喃喃。
然後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她一遍遍念誦咒文。
像是只要不停止。
死亡就追不上來。
直到指尖流血。
直到咒文崩散。
直到她終於明白。
這次真的救不回來。
她抱著女孩,緩緩低下頭。
「妳不是最聽我的話嗎……」
她輕聲說。
「這次為什麼不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淚水終於砸了下來。
她抱著女孩坐在原地,
很久都沒有動。
看著那張安靜的睡顏。
彷彿下一秒還會睜開眼。
可是她知道不會了。
良久。
似乎想通什麼,女巫忽然站起來。
月光下。
她掀開布帽,解開束髮。
她的頭髮從未剪過。
因為看守者的頭髮承載著生命與記憶。
她伸手握住那頭及地長髮。
在沉默中用女孩曾經刺傷她的那把匕首。
親手割斷。
髮絲墜落,
就像另一場葬禮。
「我守了數百年的荒原。」
「卻是在失去妳後,第一次學會哀悼…」
接著,
她把髮絲輕輕的纏繞在女孩身上。
低聲施咒。
女巫的髮絲開始一寸寸化作銀白色光芒。
那些光芒滲入女孩身體。
並非復活女孩。
而是停止時間。
讓腐朽永遠無法靠近。
讓死亡停留在最溫柔的一刻。
咒語完成後。
女孩依然沒有呼吸。
依然不會醒來。
但她的模樣永遠停留在那一天。
就像睡著一樣。
/
女巫抱著女孩。
坐在古樹下。
湖面平靜。
霧氣瀰漫。
烏鴉停在枝頭。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輕聲說:
「親愛的。」
「妳看。」
「我還是沒有學會放手。」
失去她的這天。
女巫抱著她坐了很久。很久。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背影看上去有多麼寥寂。
直到第一縷晨光升起。
她下意識想告訴女孩天亮了。
卻忽然發現,再也不會有人回答她。
她知道,獨屬她的長夜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