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麼做才算有誠意
走廊盡頭那台飲水機在深夜裡顯得特別吵,水流進紙杯的聲音細細碎碎地響著,熱水碰到杯底,紙杯很快變得柔軟,拿在手裡有一點燙。
我站在旁邊等它接滿,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有人說,做事情不能太著急,太急容易只看見眼前那一小塊,應該慢一點,把事情想完整,把前後都看清楚;過了一陣子,同一件事情又來了,這一次時間比較趕,於是那個原本應該被戒掉的著急忽然又有了新的名字,叫做積極、叫做在乎、叫做有誠意。於是同一雙腳,在不同的地板上走快一點是認真,走慢一點是穩重,走得剛好又很難定義,因為到底什麼叫剛好,通常要等事情發生以後才有人知道。
到底怎麼做才算有誠意,在空氣裡像是永遠抓不到的煙霧,隨時根據對方的需要隨意塗改,要你展現迫切時,著急就成了真誠;要你退後保持距離時,著急又成了不夠成熟的罪證,我只是手裡捏著那個逐漸變軟的紙杯,看著這種繞來繞去的遊戲,突然發覺自己根本不需要再去調整任何一種頻率,因為不論把步調放得有多慢或是踩得有多急,在對方的那個版本裡,我永遠都踩在錯的拍子上,你說得都對,著急確實是錯的,不著急也確實是不對的,我也不打算再去釐清這中間到底差了幾分幾秒,只是看著熱氣在空氣裡散開,把那些想要質疑雙重標準的話語重新壓回胸口,任由這種怎麼做都不對的定見繼續安穩地懸在我們之間。
熱水還在流,紙杯已經軟得快要拿不住,我只好換到另一隻手。生活裡這種尺度很常變來變去,回訊息太快,會讓人覺得你太閒;隔了一會兒再回,又可能被問是不是根本沒放在心上。吃飯時問得太仔細,會被笑說怎麼這麼難決定;隨便選一個,又有人覺得你根本沒在聽。孩子寫作業,催得快了叫做給壓力,放著讓他自己來又成了缺乏陪伴。每一件事情都有一個理想速度,只是那個速度通常寫在事情發生之後,等大家看見結果,再回頭替當時的步伐命名。於是著急有時候很好,不著急有時候也很好,差別大概只在當天發生的是哪一件事情。
熱水落進紙杯時冒出一陣微微燙手的蒸氣,手心傳來的要求總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優雅。
飲水機終於停下來,我端著紙杯往回走,熱氣貼著鼻尖,很快又散掉,想像中的淋膜在高溫作用下從杯子游向水中央。走廊上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著,腳步聲經過牆面,又從遠處慢慢回來。我想起那些曾經被要求快一點的時候,也想起被提醒慢一點的時候,兩種聲音變成熟悉的和弦,每一種都有自己的旋律譜奏成流行音樂,接著再為這些速度取名字,急一點的快板叫莽撞,慢一點叫遲鈍,再快一點又變成積極,再慢一點又成了從容。說到最後,速度本身反而變得沒那麼重要,但那就變成了超高速飛機的音爆,或是急駛而過的救護車,剛好站在哪裡,手上拿著什麼,正在等什麼。
我走過黑暗的長廊,把紙杯放在床邊的桌上,杯口還冒著一點熱氣。儀器上的螢幕又亮了一下,我看了一眼,過了幾秒才回覆。這幾秒鐘其實什麼也代表不了,既不能證明我在乎,也不能證明我不在乎,只能證明那一刻我剛好看見了訊息。至於這樣算快還是慢,大概又會有另一套說法。
OK,你都說對了。著急有你的道理,不著急也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