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tokyoboy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第二章 謝靈運「寓目之美觀」在六朝以前各種可能因素的啟廸(第三節:《詩經》的啟示)

tokyoboy
·
·
關於謝靈運「寓目之美觀」的溯源,在先秦典籍的啟示之中,《詩經》是其中的一個可能啟發;尤其是毛詩大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手舞足蹈」不就是通過詩文而賦於詩人的視知覺所帶來的美感嗎?雖然,對當時人而言,未必有後來謝靈運之流的美學自覺?但追源溯流,《詩經》又確實是一個可能的啟示!

《詩經》是古代詩歌的總集,代表著兩千五百年前約五百多年間的古詩創作。據余冠英所言,雖然《詩經》之外還有一些「逸詩」,但往往是些零章斷句,又多偽托,所以遠不如《詩經》中的作品重要。[1]這裏所指的古代詩歌,也就以《詩經》三百零五篇為主。

首先,從《詩經》的情意來看,蔣善國認為大部分的詩著重寫實,多言人事而少涉鬼神,以言志為主。即使寫景,也多為情感而作,非為景物為而作。[2]王國瓔也認為:「《詩經》中有很多描寫自然界山水景物的詩句,但是卻沒有對自然山水之美的歌詠,也沒有純粹的寫景詩。」[3]事實上,《詩經》中寫山描水的詩,多為情作個烘托,而非魏晉以還以山水作為審美對象的詩,自然也就沒有山水寓目之美的觀念的形成。王國瓔說:「《詩經》詩人的心態畢竟是入世的,即使登山臨水,即目所見,也並不是自然山水景物本身的美,而是山水景物映照下的人間生活感情。」[4]不過,詩人登高臨深、寓目觀景的經驗,應可以為後世山水田園詩人帶來一定示範的作用。

至於,若從《詩經》的內容來看,對後世寓目觀景的詩作,可以有以下兩方面的啟示。

第一,登望自然。《詩經》中有一些描寫登上高處的詩句,對後來山水詩的登臨遠望情景,應該有一定的淵源。不過《詩經》寫的卻不是自然本身,而是跟日常生活的人事有很大關係。詩中那些高山流水、草草木木,都成了起興托喻。如:《召南.草蟲》:「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5] 這首詩一面寫思婦上山採植物,一面思念遠方行役的丈夫;雖說登山,但因心有所繫而一無所望。又如:《鄭風.山有扶蘇》:「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山有橋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狂童。」[6]詩寫女子上山下水,望見一些好木美草;然而自己卻不見子都子充這類美好男子,於是心有所嘆。詩把眼前景物作為比興,詩寫的卻不是眼前所見的景色。

此外,《詩經》中還有一些描寫登望的場面,不過很大程度是為了抒情而寫的。如:《大雅.公劉》:「篤公劉,逝彼百泉,瞻彼溥原。迺陟南岡,乃覯于京。」[7]詩寫公劉帶領周民上山下水、觀望四周,為的是要尋找更好的落腳地,結果他們由邰遷到豳地。又如:《鄘風.定方之中》:「升彼虛矣,以望楚矣。望楚與堂,景山與京,降觀于桑。卜云其吉,終焉允臧。」[8]詩寫衛文公從漕邑遷到楚丘重建國家的事。詩中沒有對山景加以描繪,而只是寫出登山望楚丘、堂邑,並藉卜卦說出國家重建的感懷。[9]

再如:《魏風.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上慎旃哉!猶來無止。』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無寐。上慎旃哉!猶來無棄。』陟彼岡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猶來無死。』」詩一連三章以登高瞻望起興,實在虛擬聯想父母兄長對自己的設想與祝福;全詩並非寫眼前所見,卻是藉聯想所見以抒情。吳宏一認為:「『瞻望』二字是全篇的中心,因為一切親人對征夫的想念、祝福,都是從瞻望中想像出來的。」[10]

從以上例子可見,《詩經》中的一些描寫登望的場面,多為抒情而作;而所寫山水草木又多為比興,跟寓目之美觀還扯不上關係。不過那些登臨寓目遠望的經驗,以及一些寓目詩語的運用如「瞻望」,對後世詩作應該是有所啟示的。

第二,觀望人事。《詩經》中也有一些描寫人事的詩,有的為讚美,有的藉情景的描述來寫人事,但最終仍以言志為主。[11]《詩經》中寫到一些讚頌人物的場面時,都會極力描摹,令其栩栩如生。例如:《邶風.簡兮》:「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12]詩寫一女子見男子跳「萬舞」而心動,詩中「碩人俁俁」以下幾句,極力描寫舞師的舞蹈形象,頗有視聽之娛。

又如:《齊風.猗嗟》:「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儀既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猗嗟孌兮!清揚婉兮。舞則選兮,射則貫兮。四矢反兮,以禦亂兮。」[13]這是讚美一位貌美藝高射手的詩。詩對射手的容貌舞姿,有頗強的動感描述,「美目揚兮」、「美目清兮」寫出其目之美;跟「巧趨蹌兮」、「儀既成兮」、「舞則選兮,射則貫兮」等句連繫一起來看,射者其姿其舞皆可謂悅目。

其實,從《詩經》的性質來看,《詩經》和舞、樂是息息相關的。[14]在《墨子.公孟》中就有「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的說法,[15]由此可見,詩歌與樂舞關係之密切。《周南.關雎》的詩序,俗稱毛詩大序,曰:「《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16]其中「詩者,志之所之也。」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數句,以類推的思考方式,說明了手舞足蹈也能達到詩歌言志的目的。事實上,在古代詩樂舞三者密切的關係,前人已有不少研究,[17]由於非本文討論重心,故在此不贅述。今天樂舞雖然失傳了,可是《詩經》中一些對身體描述的詩歌,一如舞蹈,讓人可寓目身觀,而且能表情達意,使人恍若親歷其境。[18]

例如《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19]這是一首寫人們採集芣苢時的詩歌,第一章「采」、「有」,第二章「掇」、「捋」,第三章「袺」、「襭」,二三兩章俱寫手部動作、身體活動,而且重章沓句,容易讓人有寓目身觀的感受,詩歌藉此情景描摹來抒發勞動之情懷。

又如《邶風.靜女》:「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20],詩的寫法可謂觸目動情,詩中人之焦急,可讓人見其行而知其情。

又如《齊風.東方之日》:「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21]這是一首寫男女繾綣的情詩。男女跪坐在席上,因為親近的關係,所以會「履我即」、「履我發」,踩到了對方的膝或腳。詩歌藉著描寫一些微細的身體姿態而令人寓目起情。

再如《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東方未晞,顛倒裳衣。倒之顛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則莫。」[22]這首詩寫出小官吏之辛苦姿態,形之於具體行動中,「顛倒衣裳」等句,令人即目即景。

其實,中國古人受現實所限,要記錄所見所聞,始終非以文字不可。從以上《詩經》的例子可見,不論它們是否跟舞蹈有關,也不論它們是否賦比興的寫法,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國古人著重寓目身觀,從詩人這樣的寫法中得到了進一步引證。[23]

總括而言,《詩經》的詩篇大多以言志為主,山水景物還未為詩歌的中心主題,更遑論寓目之美觀;而那些觀人觀景、寓目身觀的寫作片段,也只是詩人藉此言志,未必是詩人有意識的創作觀念。儘管如此,《詩經》的確有不少例子,讓人有寓目身觀、即目即景的感受。《詩經》中那種觀人觀景、寓目身觀的寫作片段,對後來文學在創作技巧及藝術審美觀念的發展,尤其是謝靈運的寓目身觀的美學自覺,也帶來了一定的啟示。



[1] 余冠英:《詩經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3月第9版,<前言>,頁1。

[2] 蔣善國:《三百篇演論》,台北,商務印書館,1980年6月第2版,頁317-321。

[3] 王國瓔:《中國山水詩研究》,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6年7月第4版,頁13。

[4] 見上註,《中國山水詩研究》,頁21。

[5] 見程俊英、蔣見元著:《詩經注析》,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8月第二版,頁34-35。

[6] 見註5,《詩經注析》,頁240-241。

[7] 見註5,《詩經注析》,頁826。

[8] 見註5,《詩經注析》,頁138。

[9] 據《左傳.閔公》(傳二.五)(卷11):「冬,十二月,狄人伐衛。……及狄人戰于熒澤,衛師敗績,遂滅衛。」(見《春秋左傳注》,頁190)。可見歷史上確有其事。故毛序曰:「《定方之中》,美衛文公也。衛為狄所滅,東徙渡河,野處漕邑,齊桓公攘戎狄而封之。始建城市而營官室,得其時制,百姓說(悅)之,國家殷富焉。」鄭箋曰:「春秋閔公二年冬,狄人入衛,衛懿公及狄人戰于熒澤而敗。宋桓公迎衛之遺民波河,立戴公以廬於漕。戴公立一年而卒。魯僖公二年,齊桓公城楚丘而封衛,于是文公立而建國焉。」(以上見註10,《詩經注析》,頁136。)

[10] 吳宏一編撰:《詩辭歌賦》,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8年初版,頁57。筆者按:後世詩人如謝靈運,也有類似的寫作。謝靈運的《從斤竹澗越岭溪行》,詩曰:「想見山阿人,薜蘿若在眼。」「山阿人」、「薜蘿」語出屈原《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山阿人」借指死去的廬陵王劉義真。句中「想見」、「若在眼」等詩語,跟《陟岵》的「瞻望」比較,頗有異曲同工之趣。

[11] 關於「詩言志」的概念,詳參朱自清:《詩言志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11月第1版,頁1-47。

[12] 見註5,《詩經注析》,頁102-105。

[13] 見註5,《詩經注析》,頁285-288。

[14] 羅根澤認為兩周詩樂不分,《詩經》所載之詩,都是樂歌;從古籍評論可見,詩、聲、容三者有相互關係。見羅根澤編:《周秦兩漢文學批評史》,台北,商務印書館,1996年3月第2版,頁65-68。

[15] 見《墨子閒詁》,頁32。

[16] 見《毛詩鄭箋》,頁1。

[17] 例如:白川靜認為《詩經》中的詩篇可以解作為儀式的舞樂的歌。(白川靜:《中國の古代文學(一)》,東京,中央公論新社,2003年7月改版,頁27-28)又如:笹島恒輔認為中國古代的樂、詩、舞儘管在形式上是獨立的,但實際上它們的關係是緊密的。(笹島恒輔:<古代中國の舞踊>,《中國關係論說資料》1965年,3(第2分冊),頁52-67(112-119))

[18] 赤塚忠認為中國古代的詩跟舞樂關係密切,即使今天舞樂已失傳,但仍可以從詩的詞語、形式、音聲來推敲舞樂的關連。例如他指出《周南.芣菅》的音聲、形式、修辭及節奏,可以表現出動作的展開,他強調風雅的詩的起源跟舞樂是息息相關的。所以今天《詩經》中的詩篇,從內容、形式及修辭來看,尤其是身姿動作的描述,雖然未必能完全看出舞蹈的姿態,但卻仍可讓人有寓目身觀的感受、經驗。見赤塚忠:<古代に於ける歌舞の詩の系譜>,《日本中國學會報》1951年,3,頁36-52。

[19] 見註5,《詩經注析》,頁20-22。

[20] 見註5,《詩經注析》,頁115-117。

[21] 見註5,《詩經注析》,頁270-271。

[22] 見註5,《詩經注析》,頁272-274。

[23] 有關「賦比興」的說明,可詳見朱自清:《詩言志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11月第1版,頁48-102。因為歷來對「賦比興」的說法眾說紛紜,不易釐正,說連葉嘉瑩也有此感嘆,(見葉嘉瑩:《漢魏六朝詩講錄》,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頁19。)而且篇幅所限及非本文重心,所以對於《詩經》中那種寓目身觀的寫作片段,和「賦比興」的關係,就略而不談。對於《詩經》的舞蹈音樂、觀象及比興的關係及有關問題的研究,可詳參汪裕雄:《意象探源》,合肥市,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4月第1版,頁334-342。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