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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第一篇 蔓生於窗畔的莊周枯枝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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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隻雙翅泛著深海幽藍光澤的鳳蝶,尾突修長如古琴斷落的絲弦,在十五樓高空凜冽的微風裡微微顫動。

沈輕安如同往常,站在百川控股集團總部大樓十五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整座臺北盆地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蔚藍汪洋,他忽地想起初秋時節被漆黑枯枝徹底吞噬的星期一早晨。

那日清晨七點十分,十五樓「前瞻策略室」前的長廊空無一人。中央空調尚未全速運轉,空氣裡殘留週末隔夜的冷氣味與影印機碳粉的微苦,還有他身上的煙味與香水的微甜。沈輕安端著剛沖好的黑咖啡走到西側窗畔,目光穿透擦拭得纖塵不染的雙層強化玻璃,本想遠眺被高架橋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際線,卻在距離鼻尖不到三公分的玻璃外側,看見一隻蝴蝶。

那是一隻雙翅泛著深海幽藍光澤的鳳蝶,尾突修長如古琴斷落的絲弦,在十五樓高空凜冽的微風裡微微顫動。

誰能告訴沈輕安,為什麼在距離地面六十公尺、連麻雀都罕至的十五樓窗台前,竟會有一隻蝴蝶孤零零地駐足在他的窗前呢?那雙薄如蟬翼的翅膀每一次開闔,都像是在敲擊某種無聲的摩斯密碼,彷彿專程穿過鋼筋水泥的叢林,為他捎來一封無人能解的天命書簡。

就在視線與蝶翼交會的剎那,沈輕安心底如石子投入深潭般層層漾開。一股莫名的警醒將他的心識從混沌的晨間疲憊中猛然拽出,牢牢釘在那抹幽藍之上;眼眸、窗景與蝶影三者和合,隔著冰冷的玻璃撞擊出細微的漣漪;隨後,一股混雜著命定的酸楚與被理解的溫熱同時漫過胸口;他的目光迅速勾勒出蝶翼上如星雲般的鱗粉脈絡,在腦海中烙下清晰的印記;最後,心底像有一股暗潮悄然湧動,推著他的意念,滑向那些被蝴蝶溫柔接住的漫長歲月。

蝴蝶,大概是全世界最美麗的生物了。在沈輕安四十八年的生命裡,唯有這種脆弱得一捏即碎的生靈,始終無聲地承接著他墜落的夢,在每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緊緊呵護著他。

他常常在夜半醒來時反覆追問自己: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開始遇上蝴蝶的?

記憶最深處,停留在十多年前母親過世的那個陰雨午後。那時靈堂設在巷弄底端,白幡與素色香水百合的氣味濃得化不開,誦經聲如潮水般將人的理智一點一滴淹沒。當時他跪在冰冷的蒲團上,巨大的哀傷像一塊鉛石壓碎了他的聲帶,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慘白之中,一隻翅膀綴滿碎金與墨藍的蝴蝶,毫無預兆地穿過香煙繚繞的牌位,翩翩飛入靈堂。那時堂下坐滿親族、母親的好友、與誦經的法師,卻唯獨只有沈輕安一個人看見了牠。蝴蝶繞著他的髮梢盤旋了三圈,像是一雙輕柔的手撫過他緊繃的背脊,然後順著雨絲翩然飛去。

從那一天起,蝴蝶便成了他靈魂的刻度尺。只要他的生命碰上重大轉折,或者心緒染上了某種濃烈的色彩——無論是焦躁的紅、孤獨的藍,還是抑鬱的黑——蝴蝶就一定會在場。

他最熱愛的環境是大海,能將一切人間規章與職級頭銜徹底稀釋的遼闊蔚藍;而他最熱愛的生物,便是蝴蝶。他比誰都清楚,蝴蝶是要經歷殘酷蛻變的,牠必須先在幽暗封閉的蛹裡,用分泌的酵素將自己原本的血肉與器官徹底融化成一團混沌的汁液,再從那場形同死亡的碎裂中重新長出翅膀。然而那樣拼盡全力換來的美,卻撐不了多長時間。蝴蝶成蟲的壽命頂多只有短短幾個月,在幾個節氣的流轉間便歸於塵土。

可偏偏就是這樣短暫的生物,無處不在地守候著他。他在總部大樓二樓終年不見天日的室內茶水間見過蝴蝶,在如今立足的十五樓見過蝴蝶,甚至在逃避冗長會議、獨自躲進逃生樓梯間喘息時,也曾在水泥台階的轉角與一隻枯葉蝶不期而遇。戶外更不用說了,有一回他獨自驅車前往東海岸看海,在空無一人的礫石灘上,竟有成千上萬隻紫斑蝶如一道紫色的狂風般席捲而過,偏偏就那樣不偏不倚地將他一人包圍在風眼中央。他快樂的時候牠會在,他哀傷的時候牠更一定在。蝴蝶最為療癒的時刻,或許就是像那樣在他周遭無聲飛舞的時候;而此生最令他戰慄的奇蹟,則是某個黃昏,曾有一隻蝴蝶不偏不倚地停在他的左肩上,輕盈得沒有一絲重量,卻替他扛住了整座世界的傾塌。

正因他總是獨自一人在最奇特、最不合常理的場景遇見蝴蝶,他才會對窗外這隻幽藍鳳蝶如此有感。

「莊周夢蝴蝶,蝴蝶為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事良悠悠……」沈輕安凝視著玻璃外那雙緩緩扇動的藍翅,唇齒間無聲地咀嚼著李白詩裡對《莊子・齊物論》的叩問。莊周在夢中化成了翩翩起舞的蝴蝶,醒來後,蝴蝶又變回了莊周。究竟是莊周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虛與實的邊界早已在這十五樓的高空模糊難辨。同一個生命形態在轉瞬之間就發生了變化,世間萬事萬物的遷流更迭,真是無窮無盡、不可捉摸啊!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與蝴蝶重疊在一起,心想:或許我也是蝴蝶,只是不小心做了一個穿起深灰西裝、困在百川控股集團十五樓的漫長噩夢。

「輕安,執行長室剛才把最後通牒發下來了。」

接近上班時間,一道帶著濃厚鼻音、彷彿永遠隔著一層毛玻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孤獨。前瞻策略室總監穆雲覆挺著微凸的肚腩走過來,手裡捏著一疊燙手的紅色機密公文。穆雲覆人如其名,在集團官僚體系裡修煉了三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將一切可能引火燒身的過失與爭端用溫和的官腔緊緊遮蓋起來,平時對任何決策都猶豫狐疑、瞻前顧後,唯獨在把重擔推給沈輕安時,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國家級那個『中壯年高壓族群深海微藻減碳與感官修復』的百億創新補助案,剛剛正式定案了。」穆雲覆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閃爍地避開沈輕安的目光,轉而盯著地毯上的花紋,「你也知道,執行長與副執行長從開春就下了死命令,要我們跟市場拓展處、通路營運部共同爭取這筆預算。原本市場拓展處花了整整三個月,去求『精密製造事業群』的高凌慢總經理開闢這條產品線,結果高總經理昨天傍晚正式回絕了。」

沈輕安眉頭微蹙。高凌慢手握集團最龐大的工廠與研發資源,卻是出了名的恃才傲物、凌駕他部門之上,對自己的研發預算與毛利率更是吝惜如命。耗時數月的商談,只因高凌慢一句「初期毛利太低、產線轉換太麻煩」,便拍拍屁股走人。

「高凌慢不幹,那這個案子不就該結案了嗎?」沈輕安問。

「怎麼可能結案!執行長跟副執行長昨晚找了行銷長連夜協商,決定把重工業產線改掉,轉型成輕量化的『五感修復睡眠艙』訂閱制方案!」穆雲覆把那疊公文往沈輕安懷裡一塞,語速陡然加快,「但是政府招標簡章寫得死死的,我們前瞻策略室屬於純幕僚研究單位,不准掛名申請。所以最後拍板,由『通路營運部』掛名當申請主體,但是整份三百頁的技術與營運計畫書,必須由我們前瞻策略室負責撰寫。」

沈輕安低頭看著公文封面上鮮紅的日期戳記,呼吸猛地一滯:「距離政府系統關閉收件,只剩一個禮拜了。通路營運部掛名拿補助,卻要我們在七天之內無中生有寫出整套睡眠艙的五感規格、外部簽證技師名單、跨部門驗收規範,還要替他們跑完所有用印流程?」

「輕安啊,這就是大局,執行長看重你的文筆跟整合能力嘛。我待會兒還有個跨國視訊會議,這件事就由你全權統籌,週五下班前要先向我報告,週末前得跟執行長、副執行長做最終簡報。」穆雲覆拍了拍沈輕安的肩膀,像甩掉一塊燒紅的煤炭般,轉身快步退回了總監辦公室,並將磨砂玻璃門緊緊關上。

沈輕安獨自站在原地,懷裡的公文沉重得像一塊墓碑。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西側的落地窗。窗外那隻幽藍鳳蝶並沒有飛走,但在沈輕安眼中,牠翅膀上的蔚藍光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稠如瀝青、令人窒息的深黑。

沈輕安不解,為什麼在這個龐大的企業帝國裡,有權力的人可以恣意傲慢,有資源的人可以隨意推諉,而真正承擔重量的,永遠是夾在縫隙裡無名無分的幕僚?怨忿與懊惱如毒藤般纏上心頭,那有苦難言的委屈、被當作廉價工具的憤懣,在極度的時間壓迫下迅速發酵,讓他的心神變得晦暗而沉重,彷彿連呼吸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就在沈輕安心緒徹底染黑的瞬間,窗外那隻純黑的蝴蝶輕輕抖動了一下翅膀。

「喀啦——」

一聲低沉卻清晰的碎裂聲,從十五樓的天花板深處傳來。

起初只是輕鋼架的接縫處滲出幾縷黑色的木屑,緊接著,整座十五樓辦公室的石膏板、冷氣出風口、乃至於灰白色的OA辦公隔板,像是被某種沉睡千年的地下巨獸同時頂破。無數條粗壯、蒼老、表皮佈滿溝壑的漆黑枯枝,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植土與陳年樟木氣息,從牆壁裡瘋狂地鑽了出來!

那些黑暗的樹枝以驚人的速度蔓生、交錯、盤結。短短幾分鐘內,主幹便吞沒了走廊的立柱,細密的黑色枝枒如倒懸的血管般覆蓋了整個十五樓的天花板,將日光燈管一寸寸勒緊,只漏下慘淡而斑駁的暗影。影印機被盤根錯節的樹根高高托起,會議室的長桌直接化為一段橫臥的巨木枯幹。

然而,最荒誕的事情發生了。十五樓的前瞻策略室職員們,以及隨後過來送文件的市場拓展處與通路營運部人員,對於這片突然在十五樓高空爆發的黑暗森林,竟然沒有一個人表現出絲毫驚訝。

大家神色自若地收起雨傘,熟練地踩著盤結的黑色樹根,一個接一個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半空中的漆黑樹枝。負責財務核銷的專員像夜鷺一樣蹲踞在距離地面兩公尺高的橫枝上,把筆記型電腦架在分岔的樹瘤間敲打著報表;通路營運部的窗口人員則抓著垂落的黑藤盪過走廊,把一疊待簽核的空白表格掛在沈輕安頭頂的枯枝尖端,冷冷地留下一句:「沈副總監,我們部門只負責蓋章,裡面的五感配方跟外部顧問名單,你們中午前得先給出初稿喔。」

沒有人覺得在樹枝上辦公有什麼不對。整座十五樓陷入了一種無聲而荒謬的昏沉之中,每個人都在黑暗的枯枝間麻木地攀爬、傳遞公文,任由冰冷的樹皮磨破西裝褲管,彷彿百川控股集團自創立以來,就一直是這樣在摩天大樓的枯木叢裡運轉的。

沈輕安站在盤根錯節的樹影中央,看著漫天蔽日的黑枝將窗外的陽光徹底封死,胸口的抑鬱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只有那隻黑色的蝴蝶,不知何時已經穿過了雙層強化玻璃,靜靜地停在他辦公桌正上方的一截枯枝尖端,像一枚漆黑的書籤,標記著他無處可逃的孤寂。

「副總監,如果樹枝太高不好寫字,我們把桌子清一清,就在樹根底下討論吧。」

一道清亮而穩定的聲音,像一柄小巧的銀剪,剪開了濃稠的黑暗。

資深企劃專員蘇靜念抱著一疊厚厚的產業文獻與兩杯熱氣騰騰的洋甘菊茶,小心翼翼地跨過地毯上隆起的黑色樹根,走到沈輕安身旁。在這片被麻木與躁動支配的森林裡,蘇靜念是唯一沒有爬上樹枝隨波逐流的人。她的眼底澄澈,一如她名字裡的靜與念,沉靜而篤定。面對這樁只剩七天、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荒唐任務,她對眼前的困境做出清晰的拆解與決斷。

「靜念,連你也得跟著我受這種委屈。」沈輕安接過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僵硬的心識稍微鬆動了一分。

「與其去想為什麼是我們寫,不如先把那座睡眠艙造出來。」蘇靜念撥開垂到眼前的黑色枯枝,在木質化的辦公桌上鋪開一張巨大的白紙,眼神專注得發亮,「政府要的是能解決中壯年高壓失眠的創新方案,高凌慢的工廠不肯開模,我們就用『五感微環境』的概念來整合外部現有的頂尖實驗室。我昨晚先梳理了框架,我們可以把睡眠艙的核心配方拆解成五個模組——『光影節律』、『聲波降噪』、『溫濕微氣候』、『氣味分子』,以及『植生循環』。」

沈輕安看著白紙上那五個娟秀卻有力的字詞,原本被怨悶堵死的心房,忽然透進了一絲微光;一股渴望將理想落地的熱望,連同抽絲剝繭的清明思緒,開始在兩人之間無聲流轉。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成了沈輕安記憶中最奇異的一段時光。整座十五樓依然被漆黑的枯枝緊緊包裹,頭頂上不時傳來其他職員在樹枝間移動的沙沙聲與敲擊鍵盤的脆響;但在那株最巨大的黑木樹洞下方,沈輕安與蘇靜念卻像兩隻在寒冬裡築巢的工蜂,憑藉著不肯服輸的執著,一寸一寸地將那些或許純屬虛無、卻又不得不貼合現實的概念構想,鍛造成一份似有似無的「嚴密」計畫。

他們為「光影節律」找來了專門研究深海生物發光波長的光學簽證技師,模擬潮汐破曉時的微光;為「聲波降噪」聯繫了聲學實驗室顧問,設計能抵銷城市低頻噪音的反向水波頻率;在「溫濕微氣候」中導入高山雲霧的露點控制規範;在「氣味分子」裡調配出彷彿置身雨後針葉林的天然酯類比例;最後,以深海微藻的「植生循環」系統,將睡眠者呼出的二氧化碳轉化為純淨的氧氣與微量的海洋氣息。

五個模組,五位外部頂尖顧問,數十條嚴絲合縫的驗收與營運規範。當沈輕安在字裡行間描繪著那座能讓人安然入睡的艙體時,他恍惚覺得自己不是在寫一份應付官僚的政府標案,而是在替自己、替所有困在黑色枯枝上的靈魂,打造一枚得以安然度過漫長黑夜的「蛹」。

然而,寫出內容只是磨難的一半。在隨後的幾天裡,沈輕安必須抱著厚達三百頁的計畫書初稿,在十五樓的黑森林、二樓的長廊與各樓層之間來回奔走。

每當他走進陰暗狹窄的逃生樓梯間,準備下到二樓找市場拓展處與通路營運部修調條文時,那隻蝴蝶總會如影隨形地出現在樓梯轉角的防火門邊。有時牠的翅膀會泛起一絲焦灼的暗紅,映照著沈輕安在面對平行部門刁難時,不得不強行壓下的嗔怒與戾氣;有時牠又會化為半透明的灰藍,陪伴他聽著通路營運部主管一面在樹枝上翹著二郎腿剔牙、一面挑剔字體行距與經費分攤比例。

他必須低聲下氣地懇求掛名的部門在申請書上用印,再抱著改了又改的檔案爬回十五樓,向躲在黑藤深處的總監穆雲覆逐頁報告。穆雲覆總是聽得似懂非懂,卻又愛在無關緊要的標點符號上展現主管的威嚴。直到第五天上午,當沈輕安終於站在頂樓執行長室的投影幕前,向執行長與副執行長流暢地簡報完這五套感官模組與完整的財務模型,並看到兩位高層露出滿意的微笑時,他走出會議室的那一刻,胸口竟湧起了一股極其複雜的滋味。

那裡面有替他人作嫁衣裳的委屈,有對體制荒謬的百思不解,有瀕臨崩潰的壓力,卻也有一絲在絕境中硬生生開出花來的微小成就感。

回到十五樓時,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辦公桌周圍那些原本漆黑死寂的枯枝,不知何時竟在枝頭冒出了幾點極細微的翠綠新芽。那隻停在枝頭的蝴蝶,翅膀也從濃黑褪成了溫潤的靛青色,正繞著蘇靜念與他的肩頭輕盈地打轉,彷彿在為這場小小的勝利無聲喝采。

沈輕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以為這場為期七天的噩夢終於要隨著計畫書的送出而畫下句點。他走到十五樓的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的天空,心裡正想著週末一定要去一趟海邊,看一看大海。

就在這時,停在他指尖不遠處的那隻靛青色蝴蝶,毫無預兆地劇烈顫抖起來。接著第二隻蝴蝶從走廊盡頭的電梯井縫隙裡猛衝而出,那是一隻雙翅燃燒著刺眼鮮紅、邊緣卻結著冰冷藍霜的怪異鳳蝶。兩隻蝴蝶在十五樓半空中的黑色樹枝間猛烈相撞,撞落了漫天紅藍交錯的鱗粉,像是一場無聲卻慘烈的煙火。幾乎在同一秒,沈輕安桌上那具被黑色樹根纏繞的內線電話,與他口袋裡的私人手機,同時爆發出尖銳刺耳的鳴響。一通來自副執行長辦公室,另一通,則來自整棟大樓最高不可攀的權力核心,董事會秘書處。

沈輕安看著半空中那團紅藍交織、狂亂飛舞的蝶影,心臟撲通撲通地加速跳著,似乎又生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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