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新安美:當“景觀”失效,具體的真實才開始

翡冷翠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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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遊客不會來、本地人只是路過的地方,容納了不同國籍與階級的共生。當進入真實的生活,我們如何繞開理性防衛,去真正“看見”那些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人?

“在澳门黑沙环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新美安大厦曾是当年的地标性建筑,但在近半个世纪的变迁中,它逐渐成为了一座典型的“三无大厦”:无管理公司、无保安巡逻、无公共清洁。大厦内居住环境一度恶化,垃圾堆积、照明缺失,加上住户结构复杂,约65%为本地长者,35%为外籍劳工,邻里之间长期处于互不往来甚至互相猜忌的状态。

近五年,这里发生了一场自下而上的改变。起初是热心住户“红姐”独自站出来,挨家挨户收取微薄的费用以维持基本的楼道照明和清洁。2023年起,来自澳门不同大学的教授与学生团队介入,他们并非简单地进行艺术展览,通过打扫楼道、清理小广告等务实劳动,逐步打破了居民的心防。

这项被称为“照护的艺术”的社区营建计划,不仅改善了物理环境,更引发了人际关系的化学反应:长期被边缘化的外籍劳工开始参与社区互助,原本一盘散沙的业主们也开始筹备成立合法的管理机关。”

我得知新安美純屬偶然,從某個傍晚網絡的偶然一瞥裡我得知它的名稱,幾張照片裡見到了它有如城市折疊般的非精緻空間。殘舊的,談不上安逸美觀,跟名字對不上號,但天井包圍下的城市原始樣貌足夠視覺震撼。我開始在地圖搜索框內輸入它的名字,導航把我帶往此前我生命經驗裡鮮少體驗的具身空間。

入夜後的新安美,空氣中飄蕩飯菜香味

一個遊客、學生不會來,本地人也許只是路過的地方。我看到不同國家的租客與本地居民共處一棟樓,說著各自的語言,信奉不同的宗教,生活方式與社會階層截然不同,卻能幾十年相安無事。表面是多元並置,實則缺乏交集——作息不一,少有共同的時間便難以孕育共同的生活,我們常常擦肩而過卻很少看見彼此。

看見,作為一個外來者必須多加審視地「看見」。我站在樓下抬頭望向哪些陌生的窗戶,卻不知道該看向哪扇。我擔心自己的看見成了種滿足獵奇心態的消費主義,不假思索,走馬觀花。被工具化地視為某種「文字景觀」,那些被景觀化的粗口標語被框定的文化現象而不是一個持續生活著的人群。我告訴自己這是他們真實的生活,生活是複雜的,絕非後現代理論或者任意的理論足以詮釋的,当进入真实的社区与具体生活后,宏大叙事与既定身份正在失效。

尼泊爾的烤餅,越南的晶瑩剔透的粉卷,配上東南亞香料的咖喱汁和廣東的豬腸粉,新鮮的羅勒葉附上鹹香魚露……來訪的每個人都被當作客人對待,而烹飪這些的是一位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孩子,她向我介紹每一道菜餚的名稱。我隨意夾起了幾筷子面前的菜,是層次豐富又立體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能嚐到植物果香。這是聽幾句作者本人的介紹語,看幾行字的表述傳遞的作用遠不及比擬的。看到聽到嘗到作品給人的觸動深刻往往比任何自我介紹都更立體、更難以偽飾,繞開理性防禦直擊身體和心靈。作品往往比言語更能呈現出作者立體而完整的自我,越來越相信作品即名片。廚師女孩在介紹她做的每一道菜式時是平淡的報菜名,然而當黃咖喱真正入口我的第一反應是:好高的水平,我必須認識她。

那天結束後,我寫下這段話:「食物是個很溫和的媒介去打開一道「被看見」、「被理解」異域文化的口子,食材本身沒有複雜的屬性和標籤。世界上很多地方都種小麥、種水稻,瓜、豆類這些常見得不能再常見的食物,同樣的食材在不同的氣候條件、文明風化卻孕育出獨特的飲食差異。品嘗食物或許從某個小小的角度看見某地背後的文化,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那裡的人的一日三餐是怎樣的。原來這是種很家庭式很柔軟的溫馨表達。」這一次,或許我們看見了。

我時常想起那晚策展房間內溢出的暖黃色燈光和笑聲,與走廊里瀰漫的舊塵味和空洞漆黑一團的窗口並置。那一刻彷彿看見城市溫情與孤寂的同時存在。同樓而居,卻各自為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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