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神經網絡》第6章:怪孩子
第 6 章 怪孩子
夢醒之後,林曦沒有變成另一個人。
她還是那個會在樹下坐很久的女孩。還是那個上課時盯著窗外、被老師點名才回神的學生。還是那個母親叫她「不要整天發呆」、父親卻會偷偷問她「今天樹跟妳說了什麼」的孩子。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開始確定一些事。
比如,村子口那棵老榕樹,不是「看起來很老」,而是「真的很累」。它的氣根太多,土壤被水泥封住,根系伸展不開。她不知道這些名詞,但她知道那種感覺,像穿著太小的鞋子站了一整天。
比如,學校後山那片被砍掉一半的林子,每次經過都讓她胃不舒服。不是噁心,是那種「有人受傷了,妳卻不知道該怎麼幫忙」的悶。
比如,某些大人靠近她的時候,她會本能地後退。不是因為他們不好,而是因為他們身上帶著一種「樹不喜歡」的氣味,可能是農藥、電鋸的油漬、或是某種她還不會命名的冷漠。
但她說不出這些。
所以她被當成怪孩子。
「林曦又在發呆。」
「她是不是有問題啊?」
「不要跟她一組。」
她學會了安靜。不是因為她不想說話,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要怎麼把那些感受翻譯成人類的語言。
父親是唯一一個不覺得她奇怪的人。
他在大學教書,教的是森林相關的東西——林曦不太清楚具體是什麼,只知道他常常上山,回來的時候衣服上有泥土和松針的味道。
她記得有一天晚上,父親在書房改論文。她走進去,沒有敲門。
「爸。」
「嗯?」
「樹會痛嗎?」
父親停下打鍵盤的手,轉過來看她。
「妳為什麼這樣問?」
林曦想了很久。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在想怎麼說。
「學校後面的山⋯⋯被砍掉的地方。我每次經過,胃都會不舒服。」
父親沒有說「妳想太多了」。也沒有說「那是妳的想像」。
他看著她,安靜了很久,然後說:
「我不確定樹會不會痛。但我知道,森林受傷的時候,會發出一些訊號。」
「什麼訊號?」
「化學訊號。電訊號。有些真菌會改變生長方向。有些樹會把養分送到受傷的樹旁邊。」
林曦聽不太懂那些名詞。但她聽懂了一件事:父親沒有否認她。
「妳感覺到的,可能不是幻想。」父親說。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孤單的。
但父親也說了另一句話。
「不要跟別人說這些。」
「為什麼?」
「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聽。」
那一年,林曦十一歲。她還不太懂「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聽」是什麼意思。
她很快就會懂了。
國中一年級,生物課。
老師在講植物的向光性。
「植物是沒有神經系統的,所以它們不會有感覺。不會痛,不會害怕,不會開心。它們只是按照物理化學法則在生長。」
林曦舉手。
「老師,那如果森林被砍,它們會不會有某種⋯⋯反應?」
老師看了她一眼。
「妳說的反應,是指什麼?」
「就是⋯⋯一種訊號。讓其他樹知道。」
教室裡有人笑。很小的那種,從鼻子裡發出來的。
老師也笑了,但比較溫和。
「那是擬人化。很多小朋友會把植物想像成人,但它們不是。我們要用科學的方式理解自然,不能用情感。」
林曦沒有再舉手。
但那天放學後,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她走到村子口那棵老榕樹下,把手貼上去。
她感覺到了。
樹沒有生氣。也沒有難過。
它只是安靜地在那裡,用一種超越人類「相信」或「不相信」的方式,繼續活著。
林曦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
她覺得自己像一棵被種錯地方的樹。
但至少,這裡還有一片土壤。
國中二年級,她第一次因為「樹」的事情跟人吵架。
不是同學。是鄰居。
村子裡有一棵老芒果樹,長在路邊,每年夏天都會結很多果實。那一年,新的鄉長說要拓寬道路,要把那棵芒果樹砍掉。
林曦聽到消息的那天晚上,睡不著。
第二天,她跑到村長家。
「不能砍。」
村長愣了一下。
「什麼?」
「那棵芒果樹。不能砍。」
村長笑了。
「妹妹,那是公家的路,不是妳家的院子。」
「它已經在那裡很久了。比這條路還久。」
村長的笑收了一點。
「我知道。但路太窄,車子不好過。安全比較重要。」
「可以繞過去。」
「怎麼繞?」
林曦說不出來。她沒有工程圖,沒有預算,沒有法律知識。她只有一個感覺:那棵樹不應該被砍。
村長最後還是笑著送她出來。
「妳很有愛心,但有些事情不是愛心就能解決的。」
一個月後,芒果樹被砍了。
林曦沒有去看。
但她經過那裡的時候,還是會不自覺地轉頭。
那個位置現在是一條更寬的路。柏油很新,線標得很直。
但她每次經過,胃都會不舒服。
不是因為記憶。
是因為那塊地底下,菌絲還在。還在試圖連結。
連結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東西。
高中,林曦學會了藏。
她不再跟同學說樹的事。不再舉手回答植物相關的問題。不再去村長家抗議。
她變得安靜。
不是冷漠。是保護自己。
但她還是會在週末一個人走到山裡。找一棵沒有被標記、沒有被命名、沒有人類計畫的樹,坐下來。
有時候帶一本書。有時候只帶一顆橘子。
她不說話。只是靠著。
樹也不說話。只是讓她靠。
那幾年,她沒有再做過那個夢。
但那個被接住的感覺還在。
像一條很細很細的線,從她的身體裡長出來,穿過村莊,穿過馬路,穿過那些被砍掉、被遺忘、被柏油覆蓋的地方,連到那棵紅檜。
她不知道那條線會不會斷。
但她知道,只要她還活著,她就不會主動切斷它。
高三,選志願。
母親說:「念醫科吧,穩定。」
父親說:「妳想念什麼都可以。」
林曦坐在書桌前,看著志願表。
她想起生物老師說「植物不會有感覺」。
想起村長說「有些事情不是愛心就能解決」。
想起那些笑她的同學。
想起那棵被砍掉的芒果樹。
她填了森林系。
不是因為她想改變世界。
是因為她想弄懂一件事——
如果那些感覺不是幻想,那它們是什麼?
如果那條線是真的,那它連到哪裡?
如果樹真的會聽——
那它們聽見的,是人類還沒學會說的語言嗎?
她把志願表交出去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原因。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很短。
只有一個畫面:
那棵紅檜。
它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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