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照
「咦?你也來啦?」
亨利笑得有點不自然,「遠遠地看到這裡有燈光,以前沒注意過,轉來瞧瞧。你呢?」
是啊,自己每個星期都開車經過這裡一回,也從沒見過這個燈光,沒想到是間酒吧。沒想到,光顧的人還不少,甫劃上格線的停車廣場,泊了十幾輛車。
「最近如何?有官方宣稱的女朋友沒?」一把勾上亨利肩頭,一齊走向酒吧。
他乾笑幾聲,「唔,唔,有進展有進展。你呢?珍妮還好嗎?」
「老樣子啊,前陣子還跟她聊到你很久沒來我們家吃飯了。」
沒這回事。
並不是沒聊到亨利,而是波爾和珍妮其實分居半年了,只是鮮有人知。波爾偶爾想起珍妮,但手機螢幕滑來滑去,始終沒有滑到珍妮電話那一頁的機會。直到上個月,在賣場巧遇她的同事葛蕾斯,她帶著半挑釁的口吻回答波爾,珍妮有了新歡,正等著他簽字。
隱約一絲難過,卻也放下心中的石頭。波爾以一貫的笑容請葛蕾斯傳話:和珍妮法院見。
把問題簡化到只剩贍養費,也好。
「TGIF!今天要好好喝上一杯。」
「就一杯,不然到最近的地鐵站要走上個把鐘頭,我們都不想到警察局睡八小時。」
波爾拍了拍自己的酒桶肚,大笑。
「你一杯就好,我喝三杯都過得了酒測。」
和一般的酒吧裝潢沒什麼兩樣,琳瑯滿目的酒瓶,播放著《世界體育中心》、分析上週並且預測下週《野馬隊》賽況表現的大型螢幕,以及一位穿著性格的女侍者。
「嗨。二位是第一次來?」
「嗯。」
「小店歡迎所有成年客人光臨。只是我們有個不成文的小規矩,需要例行性徵詢。」女侍清了清喉嚨,「請問二位,是否有任何刑事前科?」
二人一愣。不待波爾開口,女侍笑著回答:「這是例行性徵詢,二位可以選擇不回答。只是根據過往經驗,假如能先告知,方便小店預作防範。」
「防範什麼?」
「假如刑事前科包含的是造成身體傷害類型的經驗,建議消費範圍以吧台為主。」她依舊淡然說明,不像在強迫推銷,神情中也絲毫察覺不出戲謔恫嚇的意味,但似乎並不打算多做解釋。
波爾和亨利張望半晌,這才發覺吧台上竟空無一人。波爾循聲轉頭,發覺酒吧裡的人聲都集中在右側、沒有窗戶的地下空間中,十來個客人在一塊凹陷的舞台周圍,零零散散地坐成一圈,邊喝啤酒邊向下望著舞台中央,神色漠然,毫不熱絡;底下似乎有人在大聲咆哮。
這世界上居然有比賽季中球賽分析更重要的事情,難道是迷你型的地下UFC(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終極格鬥競賽)?波爾大感好奇,他斜靠著吧台,對女侍說:「我們是原廠出品善良公民,先來一杯黑啤,一杯……」轉頭問亨利,「你要什麼?」
亨利才要開口,女侍已遞上兩杯冰涼飲品,一大一小。
「海尼根。」
大杯的是黑啤酒,小杯的是海尼根。兩人驚訝地望著女侍,女侍微笑地說:「三十六塊四毛,謝謝。」神色自若,彷彿只是做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她是怎麼預先知道的?難道我稍早已經喝了酒,現在醉了?)
「敬你。」「週末愉快。」
看了半晌賽事分析,波爾覺得有些乏味。他看向亨利,才發覺對方也看著自己。兩人默契地提了啤酒杯,移向舞台。
舞台是個八角形的密閉玻璃屋,裡面正有一個身材精壯、兩臂滿是刺青的大鬍子男子,正不明緣由地在咆哮哀嚎。
男子身穿背心牛仔褲,看裝扮便知是剛下工來酒吧放鬆的客人。奇怪的是,玻璃屋裡除了那名大鬍子,別無他人,空無一物,大鬍子卻唸唸有詞,不斷退後求饒,姿態扭捏,像在演著獨腳戲,有時還狀似努力閃避著什麼往他擲來的東西,然後像是被砸中了般地呼痛,甚至啜泣。
波爾想笑,但沒笑點、也笑不出來,他看不懂這是什麼表演,是胡鬧喜劇?還是街頭藝術?看這傢伙的體格,渾是條能輕鬆舉起兩百五十磅的肌肉棒子,幹嘛對著空氣揮拳頭耍可愛?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瞄了鄰近的幾個客人,發覺他們雖然聚精會神,卻都若有所思,非但對表演毫無驚訝喜悅的反應,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死寂。波爾努力尋找恰當的形容詞,覺得那像是憐憫,又像是解脫,飄來飄去盡是和歡笑搭不上邊的字眼。
「這到底是什麼?」亨利湊了過來,一臉困惑。波爾聳了聳肩。
大鬍子終於靜了下來,呼吸也逐漸恢復平順,舞台的燈光隨之大亮。
「謝謝維克的參與。請大家給予掌聲。」
不知何處冒出來的麥克風聲音,卻不見人影。圍觀的其中客人們開始認真地拍起手來,甚至有人高喊「維克加油」。八角玻璃屋的其中一面升了起來,大鬍子蹣跚地走出舞台,不發一語,隨後離開了眾人視線。
麥克風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今天還有幾位生面孔,有人想參加嗎?」
波爾忽然覺得倒胃口,這不是他所期待的週五之夜,反而瀰漫著心理診療甚至佈道大會的詭異氛圍。「嘿……」正想拉亨利回吧台,忽然傳來:「亨利‧帕森斯先生,請您來舞台中央。」
客人們再次鼓起掌來。波爾嚇了一跳,猛回頭看,亨利正筆直地步下台階,他的啤酒杯不知何時傾倒在座位上,灑了一地酒水。波爾還來不及反應,亨利已經走上舞台,玻璃隨即落下,回復成密閉狀態。
波爾大是奇怪,站起來想要嚇阻,但想想亨利是自己走過去的,他沒有立場抗議些什麼,遂跌坐回椅子上。四周又沈默了下來,主持人也不發一語,整間酒吧只剩下電視體育頻道的聲音。
波爾其實沒那麼喜歡亨利。
金融風暴後,亨利的身價就一落千丈,手中滿滿的投資商品乏人問津;然而多年暴利所養成的奢華習慣一時無法遷就,照樣花天酒地,虛擲千金。亨利身邊的女人總是不斷更換,從地方佳麗到社交名媛,有一回甚至涉入一樁強暴案件中。他高薪聘請王牌律師為他辯護,雖然亨利堅決否認,最終以罪證不足不予起訴,但連波爾這群朋友之間耳語,都覺得無論從流傳的哪一則八卦版本來看,亨利都必然有罪。
那場官司幾乎是壓垮亨利的最後一根稻草,耗盡了他多數的財產,也毀了名聲。之後波爾見過他幾回,臂彎上不再有人,還總是在喝醉後嚷著想成家安定下來。
玻璃放下來的那一剎那,亨利突然大聲驚叫,整個背脊貼到了玻璃牆上,不斷喃喃自語,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怖的東西。
波爾跳了起來,正想衝下台階,忽然肩膀被一隻手掌搭住。
他轉過身來。搭住他肩的赫然是面色鐵青、呼吸濁重的亨利!
「快走,……算了,留下來吧,也許你會想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酒吧。波爾還以為出現了幻覺,連忙回頭察看舞台,在玻璃屋裡全身發抖、正竭力咒罵抵抗著空氣的人,不是亨利是誰?
波爾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玻璃屋裡的亨利忽然往後摔了一個跟頭,兩手像是被固定在地上,兩腳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張到最開,接著發出連聲慘叫。
波爾看得瞠目結舌。這個狀況……他努力不去猜想亨利這齣演的是什麼,但是亨利此刻扭曲的神情與肢體,和那無助的哀嚎已足以說明一切。聯想到片刻前大鬍子的神態,波爾雖覺不可思議,也隱隱猜到這個玻璃屋是怎麼回事。
「波爾‧費里曼先生,請您來舞台中央。」
波爾不知怎地就在玻璃屋裡了。
他根本不想進來,尤其在看到大鬍子和亨利的詭異狀況後,他只想快點拍拍屁股走人。但事情彷彿由不得他選擇,波爾完全沒有印像是如何從座位上來到了這裡。八面玻璃漸漸毛化,原來是只能由外向內看的單向玻璃;最後一眼,他看向原本的座位,發覺亨利正滿臉頹喪地望著他,喝著明明已經傾倒的海尼根啤酒。然後是一陣刺眼的白光。
波爾發現自己站在廚房裡,手上拿著一根大湯勺。廚房的擺設似曾相識,好像是自己的家……沒錯,是波爾小時候住家的廚房。
然後他看見,眼前站著一個很眼熟的男孩。
十幾歲的男孩滿臉通紅,惡狠狠地瞪著自己。波爾發現自己內心非常疼愛這個男孩,但此刻心中莫名地生氣、傷心、無所適從。
男孩開口了:「你又不是我媽!」
我?我當然不是你媽,我又不認識你……波爾以為自己會這麼反應,但奇怪的是,他竟然開口說:「你再說一遍,就給我回房間去,不用吃晚餐了。」
這是什麼鬼回答?他一低頭,自己居然穿著烹飪圍裙,乳房突起,胸前還掛著一副老花眼鏡。波爾楞了半晌,仔細看了看這場景,忽然地明白了:眼前熟悉的男孩,就是小時候的「自己」;而自己,成了「外婆」。在雙親離異、同住的母親早逝之後,外婆一路撫養自己上大學。
這是小時候的一件往事。「小波爾」瞪了自己一眼,大叫:「不吃就不吃!你不是我媽你不是我媽你不是我媽!」大跺步上樓回房間去。
「外婆」沒有說話,他做好了馬鈴薯和麵包,上樓放在「小波爾」門口;兩小時之後上去,見餐盤原封不動,又默默地拿回廚房。八角玻璃屋裡物換星移,飛快地轉過四十八小時,「小波爾」早已開始跑進跑出,渾忘了發生些什麼事,「外婆」卻久久不能重拾心情,吃不下半口食物。
又一陣白光過去。這次他是身處一個狂歡的PARTY,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條內褲,七八個男女同學圍著自己,「喝!喝!喝!」其中一個是自己最崇拜的好朋友「波爾」。苦苦思索半天,他想起來了,自己現在是高中時的小跟班「約翰」。
約翰瘦弱乾小,成績普通,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常跑來問功課。波爾雖然有問必答傾囊相授,並沒有太將他放心上,到後來反而覺得這傢伙黏著自己有點煩。他對這個景象毫無印象,此刻「約翰」兩手各握著一個巨大量筒形的酒杯,一杯是啤酒,另一杯甚是腥臭,是稀釋了的尿液。
「喝!喝!喝!」
「約翰」看了看一手捻著大麻、一手舉著酒杯的「波爾」,那半醉半醒、等著看好戲的冷漠眼光,很想將那瓶尿液往他頭上灌下去,卻又不敢。其他幾個同學要熟不熟,本就沒把「約翰」放在眼裡,他也無所謂,但……那是「波爾」啊,校園裡的風雲人物,兩年來的偶像,指名要自己乾了這兩杯。
如果是別人要他喝,他理都不理;是「波爾」要他喝,他本該想也不想。「約翰」吁了口氣,兩支量筒同時對準了自己張大了的嘴,毫不識滋味地往肚子裡猛吞。身邊響起一陣歡呼大笑。「約翰」潮濕模糊的眼角,瞥見「波爾」的注意力早已移向別處,去搭訕旁邊的女孩子——甚至沒有給他一個眼神,確認他真的喝完了。
一道白光。
一道白光過後,又是一道白光。
波爾算不清楚看到幾次白光、經歷過幾回事件,甚至乎已經過了多久。每一個事件都經過身份轉換,波爾變成「波爾」當時面對的角色:或是大學校際盃美式足球賽,贏球後被他羞辱的情敵對手;或是帶他到賭城逍遙,談好回扣比例以爭取生意的器材製造商;或是在他升上部門主管後,被拿來殺雞儆猴的老同事。那完全是刻意的身份轉換,讓波爾瞧瞧彼時自己的嘴臉,體驗對方的真正感受。
接下來這到白光比較溫和,持續極久。波爾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但預感到這是最後一個回合,也知道自己將會是誰。
當光亮回復正常,他正穿著粉紅色的長袍睡衣,坐在漆黑的客廳裡等候。時鐘指著九點一十六分,他一身倦累,小腹不時發生劇痛;當他感覺到下體墊著的棉片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車庫的燈亮了又熄,大門門鎖輕響,「波爾」走了進來。
「又去了哪裡?」
「波爾」頓了一頓,別過頭去,「你的『又』是什麼意思?」
「你跟我說和傑克出去吃晚飯,可是剛剛傑克打電話來……」
「女人,煩不煩啊?」
「珍妮」閉上嘴,因為聞到了丈夫身上的酒味,不敢相信他竟還開車回來。
「有吃的沒有?」「波爾」走進餐廳,打開冰箱。
「外套給我,我幫你……」
「珍妮」搶上前去要替他脫下外衣,忽然眼前一黑,屁股、後腦一陣疼痛;等視力重新聚焦,「珍妮」發現自己跌坐在餐桌腳處,頭似乎敲中了椅子,好不疼痛。
「波爾」拿了一盤義大利麵、一手啤酒,逕自搖搖晃晃地往客廳走去。
是我自己跌倒了?嗯,一定是,「波爾」怎麼可能……一定是自己不小心滑倒了。
忽然,「珍妮」又坐回了沙發上。這回小腹沒有疼痛,也沒有棉墊。
大門推開,「波爾」走了進來。
「啪!」莫名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右半臉登時一片熱辣,舌尖甚至舔到淺淺的鹹味。
「狗娘養的!」頭也不回搖搖晃晃進了房間。
是他認錯人了?嗯,那當然,醉成這樣,一定把我當成了白天惹毛他的傢伙。唉,可憐的波爾,究竟在外面吃了什麼苦頭……。
然後,「珍妮」又坐回了沙發上。
……
這一段,八角玻璃屋讓他經歷了好多、好多次。
不同的是,這仍是單一事件;因為從頭到尾,白光只閃過一回。
隨著每一次坐在客廳沙發上,靜靜地擔心著、等待著喝醉了的「波爾」回家,對每一次的爭執乃至於暴力相向,「珍妮」從否認、憤怒、徬徨、沮喪,到逐漸死了心。儘管,她自始至終深愛著他。
「珍妮」又坐回了沙發上。不同於以往的是,現在的「珍妮」穿戴齊全,打包好了行李,靜靜地等待「波爾」。
等待他一次在乎的詢問也好,不然,等的就是放手的決心。
「波爾」走了進來。看到地上的行李箱先是一怔,抬頭看到「珍妮」,哼了一聲,半句不發地逕自走回房間。
「珍妮」低頭落下淚來。波爾不知道那眼淚是角色的,還是他自己的。
於是「珍妮」的心徹底死了,再也不可能被挽回。
波爾步履蹣跚地,筆直走出八角玻璃屋。
不知為何八角玻璃屋仍在正前方,裡頭一個人正沒來由地掉淚傻笑;那是自己,似乎進行到了大學喝尿的橋段。
他走近亨利,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亨利回過頭來,嚇了一大跳,「你……你……咦?」
波爾沒有力氣多說任何一句話,搖了搖頭,返身走向酒吧出口。
不知從何時開始,波爾成為酒吧的常客。
每個星期五晚上,當他開車經過這裡,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酒吧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酒吧在的時候,空地上必定停有幾輛或十幾輛車。波爾就會扭轉方向盤,加入他們。
亨利倒是再也沒來過,他也從不曾試著聯繫。畢竟自己捅出來的狗屁倒灶已經夠多了。女侍從不多問,只是照例送上一杯啤酒,然後任他默默地加入觀眾。
進去舞台的永遠是生面孔,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持人沒再叫過他的名字。圍觀著、幾乎從不交談的客人永遠是十來個,他們的臉波爾一個都記不住,實際上他也從不關心,如同他從不關心這間酒吧的來歷一樣。從生客走上舞台,開始恐慌、激動、害怕的那一刻起,波爾的心就放鬆了下來,既存憐憫,又像是找到了某種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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