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才是愛你

那晚用膳，我坐在餐桌一角，像家中的第三者，靜看一場無惡意的拉鋸。母親往父親碗裡夾肉：「你吃這麼少怎麼行？多吃點蛋白質，身體才健康。」父親卻推開碗：「我晚餐不想吃太飽，待會睡覺影響消化。」母親不解，甚至委屈：「我為你好，你怎麼不領情？」

看着母親夾肉的手，我忽然想起孩童時。母親也常像學校的訓導主任，為了防止我偏食，晚餐總會監察我有沒有夾枱上的每道餸。小孩總會偏食，母親便強行夾一些我不喜歡吃的，例如苦瓜和西蘭花，放進我碗裡。那時我只覺碗裡多了一座小山，卻不懂那是她心中最穩妥的照顧。

看着父親推開那塊肉，我才把兩幕重疊起來：母親的愛，從前是硬塞進我碗裡的苦瓜，現在是夾給父親的肉，說到底都是她心中最好的關懷；父親需要的，卻是一碗清淡的湯，一份多菜少肉、剛剛好的飽足。我們常把「我以為」當成「你需要」，以為付出越多，對方越應感動。但愛若只從自己出發，再深的情也可能成為負擔，像給仙人掌天天澆水，越殷勤，越令它枯萎。

坐在一旁，我也看見自己——曾把「我以為」當成「你需要」，卻忘了問一句：這樣給，你舒服嗎？

真正的愛，是先懂，再愛。懂他的沉默，懂他的邊界，懂他未說出口的需要。放下「我想給什麼」，去問「你需要什麼」，愛才開始流動。作為女兒，我在餐桌上學會一課：少一點「我以為」，多一點「你需要」。愛不是把碗盛滿，而是先問一聲，你今日所需為何。懂你，才是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