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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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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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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叔,喝咖啡了沒?」

  穿灰襯衫的男人飄進遮陽棚,笑咪咪地在他們身後的空位坐下,他體型結實硬朗,髮鬢半白,實際年齡可能比外觀要老上許多。阿叔似乎沒打算拿下墨鏡,一對黑麻麻的鏡片打量兩人半晌,流露著親切的氣息。

  「來這就係要呷咖啡,已經在外面呷兩杯了。」

  「按那⋯⋯你的心臟還好嗎?」她知道阿叔幾年前做了支架,沒想到這把年紀這份病史還狂嗑咖啡因。

  「好得很,一天最少五六杯,有時睡前還呷一杯,照睏不誤。」

  「阿叔⋯⋯」他第一次開口,彷彿拿捏不定稱謂的分寸,「⋯⋯都喝苦的還是酸的?」

  「酸的我喝不合,」阿叔嘴角掛著笑意,雙手連搖,「苦的才能回甘,喝起來才有滋味。不過那種濃縮的我也沒辦法⋯⋯」

  一老一少聊起了各種咖啡話題,她深知那並非他的本能,而是阿叔的本事。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阿叔了,搬離三合院老家以前,阿叔是常客中的固定班底,那時他不喝咖啡,只跟爸爸喝茶。小時候跟妹妹兩人掛在阿叔二頭肌上盪鞦韆的場景,她歷歷在目。

  咖啡的話題一頓,阿叔輕輕地摘下墨鏡,拾起衣角來回擦拭。「我有收到你們的喜餅。」嘴角的笑意沒變,卻逐漸浮現更多別的。「當時你們沒有辦喜宴,害妳爸被我好好唸了一頓。」

  一陣狼狽感席捲而來,她正想說些什麼,阿叔摸摸她的頭,戴回墨鏡。

  「本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來的,所幸剛好輪休,不然多請假一天,退休金要少掉三萬多塊了。」阿叔站起身來,「再去呷一杯咖啡。」

  「各位家屬,各位親戚朋友,咱的祭拜儀式過五分鐘後開始⋯⋯」



  阿叔是爸爸換帖的,她告訴他。

  兩人從小就是鄰居,一起長大,一起習武,甚至進同一間煉鋼工廠上班打拼,焦孟不離。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他和爸爸一樣感染了肺塵病,但阿叔一發現就做了治療,所以康復得不錯。後來爸爸為了配合媽媽的工作,不得不搬離老家,自此除了過年以外,很少見到阿叔來家裡走動了。

  「師傅,請問什麼時候輪到我祭拜?」

  「你是?」

  「我是他換帖的。」

  「換帖的兄弟跟公司同事一起祭拜。」

  兩人都是二十歲出頭就開始掙錢,至今四十多年。不同的是,爸爸在十年前就轉成朝九晚五的職位,並在兩年前退休;阿叔至今仍持續著早晚班輪休的步調,連心臟開刀的病假也捨不得多請一天。聽說他申請了年底退休,公司的規定是,輪休制的人員只要請假一天,無論是什麼理由,都從一起給付的退休金裡扣除三萬多元。爸爸的喪禮差點讓阿叔破功了。

  「我們進行最後的瞻仰。希望見往生者最後一面的,請到後方⋯⋯」

  阿叔走了進來,眼神沒有和我們交會。他踱到棺木邊,默默地端詳爸爸的遺容,短短幾秒的時間,他的背影卻如雕像一般,彷彿站立了好幾個世紀。然後,一如片刻前的瀟灑,阿叔昂起頭,大步邁出遮陽棚外。

  答禮起身的那一霎那,她看見阿叔拭去眼角的淚水,消失在棚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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