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覺知力不是天生，而是慢慢被磨出來的

三十多年前，朋友 W 說，每次吃完自助餐回家，衣服總是染上一股油煙味。那陣子我常和他一起吃，同樣的菜、同樣的環境、同樣的位置，可我回到家後怎麼聞，都聞不出任何味道。鼻子不是問題，咖啡豆一磨就香得出來，路上的二手煙一飄過來也立刻皺眉。如果衣服真的有味道，我應該會察覺才對。於是那時的我篤定：W 大概有點誇張了。

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只要走進自助餐店五分鐘，隔天外套上的味道絕不會放過我。那個反差讓我突然明白：當年的我不是後知後覺，而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如果那時有人說我覺知力太差，我一定會反駁，覺得自己明明很敏銳。但事實上，那是我感知世界的一大片盲區。

意識到這點之後，我才真正理解：我們其實都在不同程度上「認識自己」。覺知力粗的時候，只看到興趣、個性、偏好、職業，像在看一本書的封面；覺知力變細後，才慢慢摸到信念、恐懼、創傷、慣性反應。而最弔詭的是，無論覺知高低，大多數人都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當有人對覺知力較低的人說「你可能沒有意識到某些事」時，對方常會反射性抗拒；但覺知力較高的人被提醒「你還可以再往裡看」時，也仍有人感到不舒服。這很人性。我們都習慣以自己目前能看見的範圍，當成真相的邊界。

也因為這樣，覺醒或深度自我探索的第一步，往往不是大徹大悟，而是那個被輕輕戳破的瞬間：你突然知道自己其實不知道。那感覺就像牆上裂出一道極細的縫，光不會整面灑進來，只是滲進來一點點，但足以讓人開始不一樣。大部分人在踏上這條路前，是因為壓根不知道自己沒看見什麼；而剛開始走時跌跌撞撞，也常是因為覺知仍不足。因此，只要還沒走到「認識自己」這趟旅途的終點，鍛練覺知力就永遠不會過時。

我最初的覺知練習，不是從抽象概念開始，而是非常具體的身體經驗。那時我因長年慢性背痛，單純想讓日常舒服一點，才去學按摩。課程一開始都是自我按摩，後來才加入幫他人按摩。我完全沒想到，這些看似技術性的操作，竟會成為我覺知力成長的起點。

之後我因為表現還行，被老師邀請成為初級班助教。助教要在老師示範後協助學員兩兩練習，尤其是那些難以掌握的穴道位置。真正讓我「摸到」不同身體處於不同狀態的，就是在那段時間。

以位於臀部深層的環跳穴為例。被按摩者趴著，按摩者用手肘向下壓──那是個需要壓得深又準的技法。因為肌肉厚，初學者下壓時常分不清到底有沒有壓到穴道中心，被按摩者也不一定能辨識「被按到」和「沒按到」之間的差異。於是練習常常變成兩個人一起摸黑。

剛當助教的我其實也怕判斷錯誤。但為了讓學員知道「被正確按到」是什麼感覺，我必須親自示範。那天我依序替三位學員下壓環跳穴，第一次時很緊張，第二次仍不太確定，但到第三次，我開始察覺到底下的組織質地竟然不太一樣。有人一按就緊縮一下，隨後鬆開；有人像棉花般軟，得更深層才會有反應；也有人肌肉像石頭一樣緊，反饋來得慢但強烈。就在那個瞬間，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身體的反應」是可以被覺察的，而且遠比我想像得更細膩。

同一個穴道落在不同人身上，差異巨大。有的肌肉富有彈性，有的僵硬，有的鬆到像海綿。按到穴道中心時，被按的人通常會先收一下，再慢慢放鬆；按到邊緣時，整個身體幾乎沒反應。有人為了療癒而忍耐按摩過程中不適，表情會忍、肩膀會微微抬高；有人則是一路陶醉，呼吸會慢下來、表情放鬆。這些微小的訊號，我以前完全「看不到」。一次次的接觸讓我明白：身體本來就在說話，而我只是以前沒聽見。

之後讀到一些書，包括我非常喜歡的《身心合一：探索肢體心靈的奧妙互動》，才知道不同情緒會儲存在不同身體部位，例如憤怒常在背部、壓力常留在肩膀。我在按肩井穴時也常發現，生活壓力大的人，那一帶的肌肉不是硬，就是「硬裡帶痛」。當然，每個人不同，不能硬套書上的分類。但那些概念與那些經驗開始彼此對上號，也讓我確定：覺知力是可以透過觸感與觀察，一點一點鍛練出來的。

有些覺察不是來自按摩，而是來自身體療癒。某次做頭薦骨治療時，進行十多分鐘後，我的雙腿開始細微地抖動。再過幾分鐘，一團模糊卻明顯的情緒感出現在大腿深處，像一個沉默已久的孩子終於開口。我把專注力放在雙腿上，只是單純地陪著它、好奇它是什麼，沒有想要它如何如何。幾分鐘後，那團情緒像逐漸被聚焦的影像慢慢清晰：那是一種想逃跑卻逃不了的焦慮、壓迫與挫敗感。下一秒，我在診療床上失控大哭。我立刻知道那是某段人生的殘餘記憶，事件早已結束，但當時的情緒多年來一直沉在身體裡。

除此之外，我也練習了十年內觀，每天早晚一小時。內觀訓練的是極細微的身體感受：酸、麻、熱、冷、跳動、刺痛，每個都有不同質地。第一年進步最多，覺知能辨識的細節從粗鈍到細微。例如：手心先是整片麻，再來是熱，再來是微細震動，再來是微細震動從手心穿透到手背。後九年雖然進步較慢，但第一年打下的基礎，深刻地形塑了我後來的內在工作。過去我只能覺察情緒的表層；後來，我能感到那些更幽微、不易言說的脈動。

一路看下來，我愈來愈確信：身體是外界與內在的交界面。透過它覺察外界，也能覺察內在。比起直接從抽象的信念或情緒入手，身體更具體，也更誠實。它不會說謊，也不懂拐彎抹角。

因此，無論是按摩的訓練、身體療癒，或內觀靜坐，都讓我明白一件事──覺知力是一切的基礎。以按摩為例，唯有覺知到足夠的細節，才知道該用掌揉還是指壓；覺知不夠時，技巧永遠不到位。身心整合的道路也是如此：一個人在不同時期會需要不同的工具，而覺知力決定你能不能知道「現在的你」需要什麼。沒有覺知，就連需求本身都會被忽略。

說到覺知力，我常想到梁山伯。即使祝英台百般暗示是女兒身，他卻毫無察覺。等真相揭開，一切已經錯過。那不是智力問題，而是感知不敏銳。人生中許多關鍵時刻其實也如此：不是我們沒有機會，而是我們看不見。

覺知力值得鍛練，就不說是為了靈性，而是為了日常吧。為了不錯過身體的訊號、不錯過情緒的呼喊、不錯過生命裡那些正悄悄走到我們面前──卻需要我們睜開眼，才能看見的祝英台。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你的身體此刻正透過什麼樣的訊號（如緊繃、痠澀或溫熱），在試圖與你溝通？
‧ 如果你現在感受到的身體訊號是一個「隱喻」，它在反映你生活中的什麼狀態？
‧ 如果這個正在發出訊號的部位可以開口說話，它最想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