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距离下一班飞机还有一段时间,我在首都机场的大厅里慢慢地走着。
机场里人很多,广播不断响起,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打电话,有人在聊天,耳边传来的都是熟悉的中文。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在美国生活。平时坐飞机、办手续,面对工作人员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用英语交流。现在走在机场里,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说中文,觉得很亲切。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走进去,买了一瓶冰糖菊花味的绿茶。
这是我在汐港的时候最喜欢喝的饮料。一年没有喝到这个味道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菊花和蜂蜜绿茶的口感交织在一起,微苦又带甜。
我忽然觉得有些怀念。以前在汐港的时候,这种饮料随处可以买到,想喝的时候就去便利店买一瓶。可是到了美国以后,就再也没有喝过。时隔一年又重新喝到,我眼前忽然快速闪过了那些在汐港时的记忆点滴。
我拿着绿茶,一边喝一边往前走。刚才在机场大屏上没有看到我的那趟航班,我要去咨询台问一下。
我来到咨询窗口,刚想说excuse me,看到里面坐着亚洲面孔的工作人员,才反应过来,我现在是在国内,不管是问路还是买东西,都不用再说英语了。
于是我赶紧改口,用中文问工作人员,你好,去龙城的航班在哪个登机口?
工作人员显然并不知道我的内心活动,她神色平常,对我说,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我查一下。
身份证。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一年在美国,不管是坐飞机还是办理其他事情,我一直用的都是护照,身份证已经很久没有从钱包里拿出来了,久到我几乎要忘了,我还有一张身份证。
等待登机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提醒,期末成绩出来了。
我打开Blackboard,登录自己的账户,看了一下这学期的成绩。四门课的成绩都还不错,我得了两个A,一个B,一个C。
Advisor给我发来了邮件,告诉我说,我的学籍状态已经回到了good standing,下个学期我可以继续修专业课了。
半年前收到留校察看通知的时候,我感觉晴天霹雳。想到自己接下来一个学期都不能修专业课,我就感到绝望,感觉自己被钉在了差生的耻辱柱上。真没想到,这个学期转眼间就结束了,而我也终于可以从这根耻辱柱上解脱了。
看完成绩以后,我又打开了新东方的账户,GMAT课程已经过期了。半年前我曾经雄心勃勃地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想利用这半年的时间准备GMAT,暑假的时候考一次。
可是没想到,网课的有效期居然只有半年。课程过期前的最后一周,我还试图每天多看一些课件,想着把剩下的内容争分夺秒地看完,但最后还是没能做到。最后,我只看完了最开始的背单词的课件。
半年过去,备考GMAT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实现。甚至GMAT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考试,我到现在仍然一无所知。
没过多久,广播提示前往龙城的旅客开始登机。我跟着人群排队,登上了这趟飞往家乡的飞机。
飞机起飞以后,我靠在座位上。这一路从纽约到香港,再从香港到北京,已经不知道坐了多少个小时的飞机。身体早就疲惫到了极点,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空姐开始广播,我们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我睁开眼睛,朝舷窗外看去,下面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龙城到了。
看到脚下这片土地的时候,我突然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明明只是回家,可是这一刻,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我忽然想起《绿箭侠》第一季里,Oliver在炼狱岛生活了五年以后,重新回到故乡的那一刻。他坐在船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那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期待又紧张,想快一点回去,又不知道真正回去以后会面对什么。
我看着飞机一点一点下降。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飞机快点落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家人了。姥姥、姥爷、爸爸、妈妈,他们应该已经在机场等我了。
飞机终于降落了。走出机舱以后,我跟着人流往前走。经过候机大厅的玻璃墙时,我看到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一年没有回来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马上就要见到姥姥、姥爷、爸爸、妈妈了。想到这里,我心中涌起一阵潮热。我甚至觉得,也许等会儿见到他们的时候会哭出来。
可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我又想,也许不会。毕竟刚才在首都机场看到那些熟悉的汉字时,我也以为自己会激动,会鼻酸,可真正看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许等真正见到家人的时候,我也只是平静地走过去,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取完行李,走进接驳大厅。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姥姥。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支鲜花,一边朝我招手,一边看着我走过来。
看到姥姥的那一刻,我胸口一热,鼻子开始发酸,眼眶迅速地潮湿了。
我默默地走过来,姥姥把手里的花递给我。我接过鲜花,紧紧咬住嘴唇,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姥姥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伸手抱住了我。我也紧紧抱住姥姥,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没有人告诉我,当我回国的那一刻,再次见到我的家人时,我会鼻酸,会热泪盈眶。可是我却鼻酸了,流泪了,这一年来在美国经历的那些事情,好像一下子都变得很遥远。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开着车,姥爷坐在副驾驶,姥姥和妈妈跟我坐在后排。
一路上,他们不停地问我,冷不冷?热不热?渴不渴?饿不饿?
我坐在后排回答着他们的问题。他们问一句,我就答一句。没有问题的时候,我就安静地望着车窗外。
龙城的夜晚很安静。天气并不热,我摇下窗户,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我的脸。
我正出神地望着道路两旁不断向后退去的灯光,姥爷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许亚航,你这次回来怎么这么沉默啊?
我妈也接话,说就是啊,以前你从汐港放假回来,每次一下飞机,嘴就没停过,一路上都跟我们讲学校里的事情,今天怎么不讲了?
我收回目光,怔愣地望着他们。
我沉默吗?我该讲一些在美国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可是,该说什么好呢?
回想起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平静的、快乐的,孤独的、痛苦的,还有那些曾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