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审慎的敌人:末日论备忘录

viridian_tokyo
·
·
IPFS
俄罗斯牧首宣布乌克兰战争是"圣战"。东京法庭揭开一个女人为"地上天国"交出一亿日元的一生。得克萨斯的牧场主向以色列空运母牛,为第三圣殿做净化准备。四种语言,四套教义,底层运行的是同一个程序:历史即将终结,你必须现在就行动。每一个声称末日将至的人,都在要求你放弃审慎。这个系列把这个程序从不同的宿主中提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从莫斯科到加沙,最后到一个没有上帝的地方。

"Those who can make you believe absurdities can make you commit atrocities." —— 伏尔泰

每一个声称末日将至的人,都在要求你放弃审慎。以下是为什么,以及这句话具体意味着什么。


2024年3月,莫斯科世界俄罗斯人民大会在牧首基里尔主持下通过文件,宣布乌克兰战争是"圣战"——俄罗斯正在"执行抑制者的使命,保护世界免受堕入撒旦主义的西方的攻势"。同年7月,东京最高裁判所判决旧统一教向信徒索取的"不追讨献金"念书无效。判决书背后是一个女人的一生:2005年起被反复劝说变卖土地,以"地上天国"的使命为名交出超过一亿日元,晚年确诊认知症。美国最大的亲以色列组织Christians United for Israel拥有超过一千万成员,创始人John Hagee的事工累计向以色列捐赠超过一亿美元。他告诉会众:支持以色列就是加速基督再临。在他的预言序列里,犹太人回归圣地、圣殿重建、大灾难降临、基督徒被提升天——以色列每一次领土扩张是序列向前推进一格。

三种语言,三套教义,同一个底层程序:历史即将终结,善恶即将清算,你必须现在就行动——交出金钱、交出选票、交出儿子、交出审慎。

这个程序叫末日论(eschatology)——关于终局的信仰。相信历史有一个终点,届时一切将被最终审判、清算或完成。它是许多宗教和政治运动的核心结构。这个系列要做的事情,是把这个程序从不同的宿主中提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看清楚。


永远在"即将到来"路上的末日

末日论承诺的核心,是"完成"——历史完成自身,善恶得到清算,一切悬而未决的事获得最终裁定。

但人是有限的存在。没有任何个体、集体、制度能够"完成"自身。一个人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活明白了",一个国家不会在某一刻"完成使命"。不是因为还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方向错了,而是"彻底完成"这件事不在存在的条件范围内。事情永远在继续,永远有下一步,永远没有人能替所有人写最后一页。Nancy把这个状态叫做désœuvrement——没有任何作品能够成为"最终作品"(注1)。

如果有限性是基本条件而非暂时缺陷,终局在结构上就不会发生。不是"还没来",而是来不了。

这意味着末日论不是一个可能成真的预言,而是一个永远在"即将到来"但永远无法抵达的意向投射——不存在"末日"这个客体,只存在"朝向末日的意向"这个主体状态(注2)。它的力量不在于它描述的那个终局,而在于它在当下制造的紧迫感。

看穿"它来不了",紧迫感就消解了。这是对末日论本身的脱敏——对站在有限性框架里的人有效。对操作末日论的人和被操作的人,这一步无法送达。

但脱敏不够。


抑制者

末日来不了,但操作末日意向投射的人可以在今天发动战争、骗取财产、取消他人的政治判断力。认识论上的不可能不阻止政治上的伤害。所以需要两层解构:对末日论本身脱敏,对操作末日论的人保持敌意。前者处理存在的基本条件,后者处理当下的政治现实。

这两层之间有一个分析工具。基督教神学有一个概念叫katechon(抑制者)——阻挡敌基督到来、延迟末日的力量。原版katechon在末世论内部运作:阻挡的是末日的敌人。本系列反转它的方向:阻挡的是末日论的操作者。用末世论传统自身生产的概念,限制这个传统最危险的政治产出。

Nancy的"基督教的解构"项目为这个反转提供了地基。道成肉身——神进入有限的肉身——在结构上已经是对末世论的消解:神不在终局等候,而是进入了有限的此刻。末世论试图把神圣性收回到未来的终结点,道成肉身把它散布到了当下。katechon的反转不是从外部入侵一个传统,而是接续这个传统内部已经存在的张力(注3)。

在这个系列里,katechon是一条评估红线,不是一个本体论立场——不是说"世界需要一个守护者",而是:当识别到末世论操作模式时,触发警觉。


判断标准:谁在操作,操作什么

有人信末日会来,这是私人信仰,不构成问题。问题在操作。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时,构成操作性末世论:

A. 将自己的末日意向投射强加于他人。 不是分享信仰,是制造一个你无法置身事外的叙事环境。

B. 据此要求或引导他人行动、交出资源。 包括显性要求(献金、参战、投票)和隐性引导——判断标准是操作者是否从他人的行动中系统性获益。即使没有直接要求,信众"自愿"行动而操作者稳定获取经济或政治利益,B视为满足。

C. 使他人放弃审慎判断。 末日论消灭中间地带。它的世界只有两极——得救的与毁灭的、信的与不信的。持中间立场的人不是被忽略,而是同时成为两边的敌人。温和穆斯林在极端主义和反伊斯兰势力之间、反战爱国者在鹰派和反美势力之间,处境完全同构——不是因为他们的立场有问题,而是因为二元结构不允许中间位置存在。审慎、渐进、对话、妥协,这些维持共存的条件,在末世论框架里全部是背叛。

所以反对末世论不是一个学术偏好。它是审慎的自卫。


射程

不信任何宗教,不属于任何教会、教团、修行团体。但这不是无神论立场——不做"上帝存不存在"的判断,认为这个问题不改变政治分析。也不认为宗教应该被驱逐出公共领域——宗教是有限性条件下的持久产物,不会消失,不需要被消灭。有限性框架对宗教本身是脱敏的:它一直在那里,不构成威胁,也不提供救赎。

红线只有一条:操作末世论。

这意味着评估标准不看教义内容的真假,看操作模式。梵蒂冈在利奥十四世路线下用外交和对话介入现实,不操作末世紧迫感——不在射程内(注4)。统一教以弥赛亚身份直接支配信徒的婚姻、财产和政治行为——ABC三条件以最直接的形式满足。基督教锡安主义把"基督再临需要犹太人回归圣地"兑现为美国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支持,两国方案等审慎讨论等同于"反对上帝的计划"——C的典型形态。

这些将在后续各篇中逐一展开。


这个系列要做什么

接下来的文章将沿着一条路线展开:先进入具体的宗教-政治场景——日本的自民党与宗教组织互嵌、BTC极端主义的末世结构、俄罗斯东正教的永续战争神学、美国福音派右翼的乡村末日动员、以色列-巴勒斯坦间的加沙人道主义灾难。每一篇处理一个不同的宿主,但提取的是同一个程序。

然后,路线会转向一个更不安的方向。

前面的案例全部来自宗教传统。但如果同一个程序出现在一个明确无神论的运动里——一切为了历史的终结,一切为了全新世界的降临,一切不服从者都是旧秩序的残余——那"末日论是宗教问题"这个前提就不成立了。它可能是一个更深的东西。

有限性(Nancy的概念)声称:终局来不了,因为存在的条件不允许。这个判断到目前为止还站得住。但"它为什么在每一个文明、每一种语言里都反复出现"这个问题,有限性本身回答不了。指出终局不可能是一回事,解释为什么人类不停地投射终局是另一回事。

最后一篇会回到这个问题。在那之前,先看操作台上的标本。


注1: Jean-Luc Nancy(1940-2021),法国哲学家,核心工作围绕有限性(finitude)与共同体展开。désœuvrement(去作品化)是其关键概念——不是没有作品,而是没有任何作品能够成为"最终作品"。本文将Nancy的哲学框架应用于宗教-政治领域的评估,是作者的延伸。

注2: 本文使用"意向投射"而非海德格尔的"投企"(Entwurf),是有意为之。投企在海德格尔那里是此在的基本存在方式,不含贬义。本文需要一个带有批判距离的描述性概念——末日论是主体把一个不存在的客体投射出去,且这个投射可以被利用、被强加于他人。

注3: Carl Schmitt曾将katechon世俗化用于帝国权力辩护,本文明确拒绝Schmitt的挪用。本文的反转使用接续的是Nancy在"基督教的解构"中论证的内在张力——道成肉身作为对终局许诺的结构性消解。

注4: 不意味着梵蒂冈的所有公共立场免于批评——只意味着它不在本框架的射程内。本框架评估的是末世论操作,不是宗教道德主张的全部。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身心灵

这个系列没有赞助,没有机构背景,没有广告。写作、搜索、核实、翻译全部是一个人的时间。如果你觉得值得继续写下去,支持一杯咖啡的钱就够了。不支持也没关系,文章永远免费。

viridian_tokyo东京十年投资人 写末日论、政治神学、地缘政治。读Nancy、Derrida、Schmitt,看新闻,查财报。不信任何宗教,不属于任何阵营。保持乐观。
  • 来自作者

Ⅱ 自民党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