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大作品】敘事南庄

台灣故事 Taiwan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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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庄的雨,總是下得比別的地方更慢一些。

林書宇站在康濟吊橋中央,點燃了回到南庄後的第一根菸。中港溪的溪水在腳下混濁地奔流,遠方的獅頭山沒入一片濃得散不開的白霧中。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遠處桂花巷隱約飄來的甜膩香氣。

他的背包裡,躺著一本封面已經斑駁的《臺灣總督府官報》影印本,以及一張由「大東亞觀光開發集團」規劃的最新藍圖——《向天湖跨谷景觀纜車BOT案環境影響評估意願書》。

「書宇,你真的考慮好了?」

手機螢幕上,台北文史工作室前輩的訊息還停留在半小時前。留在台北,他可以繼續參與那些已經制度化的古蹟審查,領著穩定的補助。但三天前,當他看到這份纜車規劃案的初稿時,他胸口那股文史工作者的直覺卻被強烈地驚醒。

規劃書上的纜車路線,預計從南庄老街出發,橫跨中港溪,一路拉往海拔七百多公尺的賽夏族聖地——向天湖。三十顆巨大的水泥基座、高聳的鋼骨塔架,將像一排釘子一樣,硬生生地釘入這片脆弱的山體。

開發商在文宣上寫著:「用現代速度,重現百年山城榮景。」

「重現榮景?」書宇自言自語地苦笑了一聲。

他收起手機,走過吊橋,憑著記憶走向老街外圍、一處遠離觀光客喧囂的雜草叢。這裡靠近昔日的「洗衫坑」,水流依舊清澈,但一旁斑駁的駁坎已經爬滿了青苔。

書宇蹲下身,撥開一叢長得過人高的芒草。在泥土與碎石之間,一條生鏽、寬度僅有二十英吋的鐵軌,若隱若現。

那是「竹南-南庄輕便鐵路」的殘骸。

一百年前,這裡沒有觀光客,只有無盡的苦力與汗水。漢人拓墾者、客家工人與日本資本家,用這種靠人力推動的「手押台車」,一公分一公分地鑿開山林。樟腦、木材、煤礦,南庄的血肉被這條窄軌源源不絕地運往竹南港口,再送往世界各地。

那是南庄第一次被外來力量強行「打開」。

「林先生嗎?你是台北派來的那個調查員?」

一聲粗獷的客家國語打斷了書宇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到一位穿著雨鞋、皮膚曬得黝黑的中年男子,正挑著一籃剛採摘的桂花站在路口。他是老街商圈發展協會的理事長,阿昌哥。

「阿昌哥你好,我是林書宇。」書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阿昌哥看了看書宇手裡的相機和那本舊文獻,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換上熱情的笑容:「哎呀,你們文化人就是對這些破銅爛鐵有興趣。不過我跟你說,那條鐵路早沒用啦!現在苗栗高鐵站通了,遊客下車直接拉客運上來,如果再接個纜車直達向天湖,我們南庄的店家就有救了!這叫現代化,懂吧?」

「阿昌哥,纜車的預定地,會經過向天湖上方的崩塌地帶,你們不擔心嗎?」書宇試探性地問。

阿昌哥擺了擺手,有些不以為然:「哎,現在科技這麼發達,人家大公司都評估過了,哪有什麼問題?一百年前日本人都能鋪鐵路進來,現在我們蓋個纜車算什麼?林先生,你回去報告可要寫好一點啊,別擋了地方的財路。」

阿昌哥挑著擔子走遠了,爽朗的笑聲迴盪在窄巷裡,卻讓書宇心頭一沉。

他再次看向腳下那段生鏽的鐵軌。它沉睡在泥土裡,像是這個山城百年前留下的傷疤。而現在,新的鋼索已經在空中張開,準備在同一個地方,留下新的烙印。

霧氣越來越濃,向天湖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雷鳴。

書宇打開相機蓋,對準那段被雜草掩埋的舊軌道,按下了快門。他知道,一場歷史與未來的風暴,已經在南庄的迷霧中悄然啟動。

林書宇在老街一棟木造的舊平房裡落腳。那是他阿公林火旺留下的老宅,屋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檜木與黃連木交織的暮氣。

他從防潮箱底層翻出了一本厚重的牛皮紙筆記本。筆記本的邊緣早已磨損發黑,裡頭夾雜著泛黃的相片,以及阿公用略顯生硬的漢文與日文片假名交錯寫下的日記。

阿公林火旺出生在大正年間。在阿公的口述記憶裡,百年前的南庄,是一個空氣中永遠飄著樟腦辛辣甜香,卻也混雜著汗水與血腥味的地方。

那是1920年代,日本「臺灣製腦株式會社」的勢力全面進駐南庄山區。

「大正十三年,秋。 腦寮的煙囪整天冒著白煙,砍下來的樟木片在甑桶裡蒸餾,流出來的腦油金黃如蜜。日本人要這些東西去給外國人做賽璐珞和無煙火藥,賺大錢。我們這些『腦丁』和『台車伕』,拿命去換幾塊日本銀元。」

書宇翻動著脆化的紙頁,一幅百年前的畫面在眼前清晰起來。

那時的南庄輕便鐵路剛鋪好不久。所謂的輕便車,不過是一塊木板裝上四個鐵輪子,沒有車頭,全靠人力在窄軌上推行。阿公年輕時,就是中港溪畔無數個「台車伕」之一。

那是一份極度考驗體力與搏命的工作。從竹南到南庄,一路上坡,台車伕必須彎下腰,用肩膀頂著木製的推桿,赤腳踩在發燙的枕木上,一步一步把載滿物資的台車往山裡推。

「推車上山,皮肉皆苦;放車下山,性命交關。」阿公在日記裡這樣寫著。

最危險的是回程。台車上堆滿了沉重的樟腦磚與原木,下坡時速度極快,全憑台車伕手裡一根粗製的木製剎車桿(稱為槓桿剎車)壓住鐵輪。只要一個轉彎沒抓好力道,或是鐵軌上有落葉、雨水導致打滑,整輛台車就會連人帶貨翻進幾十公尺深的中港溪谷。

然而,比起地形的險峻,阿公筆記裡更深沉的恐懼,來自於「界線」的侵犯。

隨著輕便鐵路一公分一公分地往山頭延伸,軌道切開了原本屬於原住民的獵場。日本警察帶著槍硝,強行將「隘勇線」往內推,保護樟腦的利益。

書宇讀到了一段讓心跳加速的紀錄:

「昭和二年,大雨。 輕便車道往向天湖方向強行開鑿,山壁經不起連日大雨,在第三號橋附近發生大崩塌。崩落的土石掩埋了三個泰雅族與賽夏族的聚落。長老警告日本人,那是聖山,祖靈在生氣。但日本人不聽,調來更多苦力,通宵清理鐵軌,只為了不讓樟腦斷貨。 那天晚上,我在山谷裡聽到的不只是風聲,還有山林裂開的哭聲。」

書宇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悶的夜雨。

百年前,外來政權為了樟腦和林業的暴利,用一條輕便鐵路強行撕開了南庄的血肉,引發了山崩,也撕裂了族群之間的和平。

而百年後,那一張由開發集團送來的纜車藍圖,預定打下地基、建立鋼塔的位置,竟然與阿公日記裡記載「昭和二年大崩塌」的斷層帶完全重疊。

書宇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他終於明白,自己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做一份文史調查,而是歷史正在透過阿公的筆記,向百年後的現代發出跨越時空的警告。

南庄的清晨,雨雖然停了,但山頭的濃霧依舊像一層厚重的棉絮,死死地壓在木構造的老屋頂上。

林書宇揉了揉發酸的眼角。他花了一整晚翻閱阿公林火旺的日記,那些關於大正、昭和年間手押台車與山崩的文字,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但他很清楚,單憑一本私人日記,在充斥著大財團與利益糾葛的環評公聽會上,是無法作為一錘定音的鐵證的。

他需要更具體、更有社會公信力的文史史料。

「要找南庄到竹南一帶的民間活歷史,除了去翻縣誌,大概就只能去請教那位了……」

書宇看著筆記本上自己隨手抄下的名字——張益銘

在苗栗與中港溪流域的文史圈裡,張益銘是一個傳奇人物。他不僅是「中港民俗藝人」,更是極少數精通地方金銀紙藝、傳統民俗工藝與地方文史的活字典。如果有人能證明百年前輕便鐵路與向天湖山崩的確切位置,那絕對非張益銘老師莫知。

書宇立刻撥了幾通電話,透過台北文史工作室的關係,幸運地聯繫上了正在工坊裡整理舊文獻的張老師。得知書宇正在調查南庄輕便鐵路的歷史,張老師非常慷慨,熱情地邀請他立刻過去一趟。

一小時後,書宇來到了堆滿傳統木刻版畫、五色線與泛黃古書的工坊。

「張老師您好,我是林書宇。」書宇恭敬地遞上名片。

張益銘放下手上的老刻版,扶了扶老花眼鏡,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當他的目光落到「林書宇」三個字,再打量了一下書宇的輪廓時,老人家忽然愣了一下。

「你叫林書宇?南庄人?」張老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促。

「是的,我阿公以前在南庄當台車伕,叫林火旺。我是因為這次纜車規劃案,才特地從台北回來……」

書宇的話還沒說完,張益銘老師手裡的名片差點掉到地上。他瞪大眼睛,激動地走上前,一把拉住書宇的手臂,聲音因為驚訝而微微顫抖:

「林火旺……你說你阿公是火旺公?!住在洗衫坑上面那棟檜木老房子的火旺公?」

「對,老師您怎麼知道?」書宇一頭霧水。

張老師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不可思議與激動,他拍著書宇的肩膀說:「哎呀!這真是天意!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嗎?林火旺……那是我的大舅舅啊!」

書宇整個人僵在原地,腦袋一瞬間有些轉不過來。

「老師……您是說,我阿公,是您的舅舅?」

「沒錯!」張老師拉著書宇坐下,急切地從身後的防潮櫃裡翻出一本厚厚的中港張氏家族族譜,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顫抖地指著上面的名字:

「你看,這是我母親的名字。我母親就是南庄林家的女兒。當年我母親常提起,大舅舅年輕時在南庄幫日本人推輕便車,吃盡了苦頭。後來大舅舅留在南庄守著祖厝,我們這一房則在中港發展民俗工藝。論輩分,你得叫我一聲表叔啊!」

這場突如其來的認親,讓工坊裡的空氣瞬間熱絡了起來。書宇看著族譜上與阿公筆記本裡一模一樣的林氏堂號,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宿命感。

「難怪……」張老師看著書宇,眼眶有些泛紅,「我剛剛一看你走路的體態和眼神,就覺得像極了當年大舅舅那股硬脾氣。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調查輕便鐵路的事?」

書宇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激動,將阿公日記裡記載的「昭和二年向天湖大山崩」以及現代纜車規劃案的重疊危機,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老師。

張老師聽完,原本和藹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他轉身走到工坊深處,從一個上了鎖的木箱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疊厚厚的、蓋有日本警察署印章的「中港溪流域民俗與地理變更調查日誌」。

「書宇,大舅舅日記裡寫的是真的。」張老師神色凝重地翻開其中一頁,「不只大舅舅記得,當年我這裡收錄的中港溪民俗文獻裡,也有記載那場災難。那時候山崩死傷慘重,地方上還辦了極大的法事來安撫地靈。那些財團為了利益,竟然想在當年的災難斷層帶上蓋纜車?」

張老師抬起頭,眼神裡燃起了文史工作者的剛直與怒火:

「這件事,大舅舅當年沒能阻止日本人;一百年後,我們身為他的子孫、身為這片土地的紀錄者,絕對不能讓悲劇重演。這份文獻,還有我手上的口述歷史紀錄,全部拿去!這場仗,表叔陪你一起打!」

看著桌上那份與阿公日記完美吻合的歷史鐵證,書宇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這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戰鬥,而是整個家族、甚至是這座山城跨越百年的共同抵抗。

從南庄搭上客運,再轉乘苗栗高鐵,林書宇只花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從那個被霧氣與客家山歌環繞的山城,回到了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的台北。

台北的雨和南庄不一樣。這裡的雨落在柏油路上,只會變成黏膩的黑水與浮躁的喇叭聲。

書宇背著沉重的雙肩包,踩著有些泥濘的鞋子,走進了位於大安區一棟辦公大樓。這裡是他原本任職的文史工作室,也是這次承接「大東亞觀光開發集團」前期文化景觀調查的合作單位。

辦公室裡,冷氣無聲地運轉著,維持著恆溫二十四度。空氣裡沒有桂花釀的甜味,也沒有樟腦的辛辣,只有影印機吐出的碳粉味。

「書宇!你總算回來了。南庄那邊的田野調查做得怎麼樣?開發商那邊催得很急,環評大會下個月就要開了。」

說話的是工作室的前輩兼負責人,陳教授。他扶了扶無框眼鏡,從密密麻麻的公文堆中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焦慮。這項標案的經費,關係到工作室未來半年的營運。

書宇沒有立刻說話。他坐了下來,從背包裡拿出那本阿公林火旺的舊日記、張益銘老師提供的手抄文獻,以及一張他自己重新疊加、繪製的地形對比圖。

他把資料推到陳教授面前。

「教授,這是我在南庄調查到的結果。這個纜車規劃案,不能過。」書宇的聲音不高,卻無比堅定。

陳教授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書宇,你這是在說什麼傻話?我們只是承接『文化景觀與文史環境調查』的第三方單位,過不過是環評委員的事。我們的任務是把報告寫漂亮,證明開發對當地的文化資產沒有不可逆的破壞……」

「但這就是不可逆的破壞,而且是致命的。」

書宇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紅線,那是現代纜車預計打下第三號巨大鋼柱的地點:

「這裡,在日治時期,是『竹南-南庄輕便鐵路』計畫延伸的舊軌道。大正十三年到昭和二年間,日本人為了運送樟腦,強行在這裡開鑿山體。根據我阿公留下的台車伕日記,以及中港民俗藝人張益銘老師珍藏的日本警察署調查日誌,昭和二年這裡發生過毀滅性的大山崩,活埋了三個原住民聚落。這裡的地質在一百年前就已經碎裂了。」

陳教授眉頭皺了起來,拿起那份泛黃的日誌複印本,仔細地端詳著。

書宇乘勝追擊,身體前傾,語氣變得急促:「教授,你看大東亞集團的探勘報告,他們完全忽略了這段歷史地質災害!他們以為那裡只是普通的山坡。如果三十公尺高的纜車鋼柱硬生生打進這條百年前的『歷史傷口』裡,一場颱風過後,整個向天湖和下方的部落都會被土石流摧毀。我們不能幫這種報告背書!」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冷氣孔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陳教授點燃了一根菸,吐出淡淡的煙霧。他看著書宇,眼神裡有讚許,但更多的是無奈與現實的滄桑。

「書宇,你找出來的這些史料,非常有價值。作為文史工作者,我佩服你。但你想過沒有?」陳教授掐滅了菸頭,語重心長地說:

「大東亞集團背後是縣政府的支持。老街的商家想發財,苗栗高鐵通了之後,大家都在等這個案子把人潮帶進去。你拿一本一百年前的台車伕日記,去對抗幾十億的觀光商機?他們會說這只是『民間傳說』,不具備現代地質科學的證據。這份報告如果照你這樣寫,我們工作室以後就別想在業界立足了。」

「那如果出事了呢?」書宇站起身,目光直視著這位他曾經最尊敬的學者,「歷史留下來的線索,不是給我們當作故事寫在紙上的。歷史是在警告我們!當年的輕便鐵路已經付出過代價了,難道一百年後,我們還要用一條纜車再犯一樣的錯?」

陳教授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帶著南庄泥土氣息的年輕人,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他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報告……你先照實寫吧。」陳教授靠回椅背上,聲音顯得有些疲憊,「但我老實告訴你,工作室的官方報告我必須拿捏分寸。不過,如果你個人想用其他方式保護那片山林,我不會阻止你。」

書宇收起地圖與阿公的日記,走出了冷氣房。

他站在台北喧囂的街頭,手心裡緊緊握著隨身碟,裡面存著所有的文史檔案。他知道,體制內的報告已經被利益綁架,要在環評大會上翻盤,他必須找到另一個出口——一個能讓全台灣都聽見南庄哭聲的出口。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張益銘老師打來的。

「書宇啊,我幫你聯絡到了一位長期關注土地正義的獨立紀錄片導演,他對你大舅公的手押台車故事和這次的纜車案非常有興趣,他明天就想進南庄……」

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客家鄉音,書宇看著台北高聳的天際線,心中終於撥雲見日。一條由鏡頭、歷史與血脈交織的反擊之路,在這一刻正式鋪開。

台北的大雨將街景沖刷得一片模糊。林書宇站在文史工作室的門口,懷裡抱著一個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正式向這棟吹著二十四度冷氣的辦公大樓告別。

他辭職了。

在遞出辭呈的那一刻,陳教授沒有太多驚訝,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書宇,留在體制內雖然憋屈,但至少有資源。出去了,這條路會走得很辛苦。」

「我知道,教授。」書宇那時笑了笑,「但我發現,有些歷史的真相,在冷氣房裡是寫不出來的。」

他回到了苗栗,但這次他沒有直接回南庄,而是在竹南老街的一棟舊公寓二樓,租下了一個不到十坪的小空間。這裡曾是百年前輕便鐵路的起點附近,現在,成了他新生活的起點。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從二手市場搬來的檜木大辦公桌,牆上用圖釘釘滿了南庄舊地圖、大正年間的台車路線圖,以及纜車預定地的地質剖面。門口掛上一塊自己用漂流木雕刻的招牌:「軌道時空文史工作室」

工作室成立的第一天,沒有剪綵,也沒有祝賀的花籃,只有張益銘老師提著一壺剛泡好的東方美人茶,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大舅公要是知道你為了解開當年的歷史,連台北的大工作都不要了,在天上一定會一邊推著台車、一邊替你拍手!」張老師將茶杯遞給書宇,眼神裡滿是讚許與疼惜。

「表叔,我只是覺得,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願意站在第一線,那這些留在紙上的歷史,就真的只是死掉的文字了。」書宇接過茶,看著茶湯裡倒映出自己有些消瘦卻異常明亮的眼神。

創立自己的工作室後,書宇不再需要迎合任何開發商的KPI,也不用再閹割報告裡的關鍵字句。他開始主動出擊。

第一件事,就是協助那位獨立紀錄片導演——阿國。

阿國導演帶著沉重的攝影機與腳架進駐了工作室。這間小小的辦公室,立刻變成了戰術指揮中心。書宇負責翻閱堆積如山的舊檔案,將百年前「手押台車」因為過度開發導致山崩的歷史脈絡梳理清楚;阿國則負責將這些枯燥的文獻,轉化為鏡頭前充滿張力的影像。

他們的第一個拍攝樣本,就是張益銘老師珍藏的那些中港溪流域民俗文獻。

「書宇,你看這裡。」阿國調整著相機焦距,鏡頭對準了桌上泛黃的日本警察署日誌,「你阿公寫到的大崩塌,這份官方日誌裡用的是『地變』兩個字。這代表連當年的日本殖民政府都承認,那是人為過度開鑿、破壞地基造成的災難。」

「對,」書宇指向地圖上同一個座標點,「而現代的纜車BOT案,為了追求最高的觀光效益,把最巨大的三號鋼柱規劃在同一個碎裂帶上。我們要拍的,不只是一部歷史紀錄片,而是一部『正在發生的災難預告片』。」

幾天後,工作室迎來了第一批不速之客——幾位來自南庄部落的賽夏族年輕人。他們聽說有個台北回來的文史工作者,為了擋下纜車連工作都丟了,便帶著自家的釀酒與小米糕,好奇地踏進這間小工作室。

「林書宇,你真的相信祖靈生氣的傳說嗎?」帶頭的青年看著牆上的地圖,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書宇轉過身,指著那條由阿公林火旺用血汗走出來的舊鐵軌路線,誠懇地說:

「我相信科學,而歷史就是最真實的科學。一百年前,我阿公看著這座山塌下來,埋掉了你們祖先的部落;一百年後,我的工作室只有一張桌子,但我會用我手上的文獻和阿國的鏡頭,把這座山受過的傷全部亮出來。這一次,我們一起把山留下來。」

那一晚,小工作室裡沒有冷氣的嗡嗡聲,只有熱絡的客家話與原住民語交織在一起。

看著圍坐在檜木大桌旁、眼神逐漸堅定的夥伴們,書宇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工作室雖然很小,小到連付下個月的房租都很吃力,但他知道,這裡將成為引爆整場南庄守護運動的最強核心。

苗栗客運搖搖晃晃地駛過東河院與康濟吊橋,在南庄站牌前吐出一口沉重的廢氣。

林書宇率先跳下車,伸手接過阿國導演遞下來的沉重腳架。在他們身後,是三位來自向天湖部落的賽夏族青年——達利、伊旺與阿信,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大包小包的田野調查裝備與攝影器材。

「軌道時空文史工作室」與獨立紀錄片團隊的第一次大會師,就選在故事的起點:南庄。

此時的南庄正值初夏,空氣裡除了熟悉的桂花蜜香,還多了一股躁動的氣氛。老街入口處掛上了巨大的紅布條:「熱烈歡迎大東亞集團進駐,觀光纜車創造南庄新未來!」 那些字眼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張狂。

「動作快,我們直接去洗衫坑跟舊鐵軌遺址開鏡。」阿國抹了抹額頭的汗,扛起攝影機,眼神裡閃爍著獵犬般的興奮。

大夥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老街外圍的芒草叢。然而,當書宇撥開那片熟悉的芒草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原本雜草叢生、隱藏著百年輕便鐵軌的泥土地,竟然已經被插上了一排黃黑相間的勘測旗幟,四周還拉起了紅色的工程防線。

「喲?這不是台北回來的大調查員嗎?怎麼還帶了這麼多人、這麼多大砲相機啊?」

一聲熟悉的客家國語從身後傳來。書宇轉過頭,正是老街商圈發展協會的理事長阿昌哥。

今天的阿昌哥沒有挑著桂花擔子,而是穿了一身筆挺的POLO衫,胸前還掛著一張大東亞集團的「地方協調委員會:副總幹事」工作證。他的身後跟著幾位老街的店家老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戒備與不友善的目光。

「阿昌哥,好久不見。」書宇頂著壓力上前,禮貌地打了招呼,「這裡怎麼被圍起來了?」

「哎呀,書宇啊,我正想找你呢!」阿昌哥皮笑肉不笑地走過來,拍了拍那根勘測旗杆,「大東亞公司的工程師說了,這裡就是未來的纜車一號主塔基座預定地。下週開始,這裡就要全面整地、灌水泥了。你之前拍的那些破鐵軌,以後就是現代化大纜車的一部分啦!」

一旁的達利聽到這裡,忍不住捏緊了拳頭想上前,被書宇用眼神制止了。

阿國導演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張力,悄悄按下錄影鍵,鏡頭對準了兩人。

「阿昌哥,」書宇指著腳下的土地,語氣沉穩卻字字清晰,「這裡不只是舊鐵軌,這底下的地基連接著當年轻便鐵道塌陷的斷層帶。你們在這裡打地基、灌水泥,會破壞整座山的水路。一旦下大雨,後果不堪設想。」

阿昌哥一聽,臉色沉了下來,有些不高興地擺了擺手:

「書宇,你別拿那些一百年前的老故事來嚇唬老百姓!人家財團有專業的科學評估,難道不比你懂?我實話告訴你,苗栗高鐵通了之後,我們南庄老街到了平日根本沒半個遊客。我們需要這條纜車,把高鐵的人潮直接拉進向天湖,店家才能活!你現在帶著外地人來拍片、搞反對,是在斷我們南庄人的生路啊!」

阿昌哥身後的店家也開始鼓譟: 「對啊!讀書人不要來擋人財路!」 「一百年前的死人骨頭有什麼好研究的?我們要吃飯啊!」

面對街坊鄰居的指責,書宇沒有退縮。他看著阿昌哥那張因為焦慮和期盼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心中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無奈。他知道,阿昌哥不是壞人,他只是太渴望南庄能重現當年的繁榮。

「阿昌哥,我明白大家都想讓南庄更好。」書宇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阿昌哥的眼睛,「我阿公林火旺當年也在這裡推車,他比誰都希望南庄熱鬧。但他也在日記裡寫下了山崩時族人的哭聲。繁榮有很多種方法,但絕對不是用一條會毀掉家園的鋼索來換。」

書宇轉過線,對著團隊招了招手: 「阿國、達利,我們走。去下一個點。」

「林書宇!」阿昌哥在身後大喊,聲音裡帶著一絲警告,「公聽會下週就要在鄉公所開了,到時候縣政府和財團的人都會來,你們職人要是敢來亂,大家面子都不好看!」

書宇沒有回頭,只是背著沉重的裝備,步伐堅定地走向深山。

這一場在洗衫坑旁的短兵相接,被阿國的鏡頭完美地捕捉了下來。這不再只是書宇紙上的文史研究,而是「生計」與「生存」、「短視的暴利」與「百年的警訊」之間,最真實、最殘酷的肉搏戰。

南庄的山雨,似乎又開始在雲霧中醞釀了。

離開了老街的喧囂,林書宇一行人沿著蜿蜒的苗21線向深山前行,最後轉進通往向天湖的陡峭山路。

隨著海拔攀升,四周的杉木林愈發高聳密集,南庄特有的濃霧如期而至,將整座山頭籠罩在一片神祕的乳白色中。空氣瞬間冷了下來,方才在老街與阿昌哥交鋒的燥熱感,被這陣帶有泥土與檜木香的冷冽山風洗刷得一乾二淨。

向天湖,賽夏語稱為「Rako」,意為矮人居住的地方。這裡是賽夏族人最重要的祭典「巴斯達隘(矮靈祭)」的舉辦地,對部落而言,這片湖泊與周邊的山林,是絕對不容外人輕慢的聖地。

「大東亞集團的纜車終點站,就規劃在湖畔那塊原本用來停放遊覽車的空地上。」

達利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湖面。他的語氣裡沒有了在老街時的衝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守護家園的沉穩:

「他們說纜車能帶動部落經濟,讓年輕人不用出外打工。但他們沒說的是,為了蓋那個終點站和觀景台,他們要在湖後方的山坡上砍掉幾百棵老杉木,那裡是我們抓溪蝦、採草藥的地方,更是守護向天湖的水源地。」

阿國導演已經架好腳架,鏡頭穿過迷霧,捕捉著向天湖平靜如鏡的湖面,以及湖畔周邊被插上的紅色測量標記。那些塑料旗幟在古老的山林間顯得格外刺眼。

「書宇,我們去見我長老爺爺吧。」達利轉過身對書宇說,「他一直在等你。」

達利的爺爺是部落裡最年長的長老——改擺阿公。老人家的屋子坐落在湖畔深處的斜坡上,是一棟用竹子與木頭搭建的傳統建築。

走進屋內,爐火正劈啪作響,散發出淡淡的煙燻味。改擺阿公坐在藤椅上,臉上的皺紋如同南庄深山的褶皺,刻滿了歲月的風霜。

「大舅公的後代,你來了。」改擺阿公用略顯沙啞、但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著客家話。

書宇恭敬地走上前,雙手遞上阿公林火旺的舊筆記本,以及張益銘老師提供的那份日本警察署日誌複印本。

「阿公,我是林火旺的孫子。我回來,是想跟你們一起把這座山留下來。這是我阿公和表叔留下來的紀錄,裡面寫到了昭和二年的那場大山崩。」書宇誠懇地說。

改擺阿公沒有立刻翻開本子,而是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那泛黃的紙頁。他的眼神悠遠,彷彿透過迷霧,看到了極其遙遠的過去。

「那一年,我才五歲。」改擺阿公緩緩開口,阿國的攝影機鏡頭靜靜地對準了老人家的臉:

「那時候,日本人的輕便車軌道,就像一條鐵蛇一樣,一直往我們山裡鑽。我的爸爸和部落的青壯年,都被抓去幫忙搬木頭、運樟腦。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那是祖靈在哭泣的聲音。然後,『轟』的一聲,整座山就像活生生裂開一樣塌了下來。」

改擺阿公抬起頭,看著鏡頭,眼神裡閃爍著跨越百年的悲傷與警示:

「日本人以為自己用鐵軌征服了山,結果山把一切都吞了進去。三個聚落,幾十條人命,就這樣沒了。我的大伯就是在那時候被埋在底下的。後來,是林火旺他們那些台車伕,一邊流眼淚,一邊幫忙把我們族人的遺體挖出來。漢人和賽夏族人的血,在那天晚上全融進了這片土裡。」

老人的證言,讓屋內的空氣沉重得彷彿凝固了。達利和另外兩位青年低下了頭,眼眶微微發紅。

書宇打開手提電腦,調出大東亞集團的纜車工程圖,將屏幕轉向改擺阿公:

「阿公,你看。大東亞集團現在要蓋的纜車,那根最巨大的三號鋼柱,預定地正好就是當年塌陷最嚴重的第三號橋斷層帶。他們在報告裡隱瞞了這段歷史,說那裡的地質很安全。」

改擺阿公看著屏幕上冰冷的幾何線條,眼神驟然變得無比犀利與堅定。他用力敲了敲手裡的拐杖,發出沉重的悶響:

「愚蠢。一百年前,外來的人為了解渴,砍光了樹、鋪了鐵路,結果山崩了。一百年後,他們為了好玩、為了賺錢,又想在同一個傷口上拉鋼索。山還沒有忘記當年的痛,人類卻已經忘記了。」

老人家直視著書宇和阿國:

「孩子,把我的話錄下來。下週的公聽會,把我的聲音帶去給那些坐在冷氣房裡的官員聽。告訴他們,賽夏族人的聖地不賣,這座山受過的傷,我們這一次一定會守住。」

走出改擺阿公的家,向天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彷彿是古老的神靈張開了庇護的羽翼。

書宇緊緊抱著裝有錄音檔與歷史文獻的背包,回頭望向那片被迷霧籠罩的聖地。他知道,手裡的這份「百年證詞」,將是他們在下週公聽會上,對抗巨型開發怪獸最鋒利的武器。

南庄鄉公所的大禮堂裡,頂棚的輕鋼架和日光燈管在冷氣的全力運轉下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這天的公聽會擠滿了人。左半邊坐著老街商圈發展協會的店家,在阿昌哥的帶領下,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全力支持纜車,繁榮南庄經濟」的綠色小旗子;右半邊則是來自東河、向天湖部落的賽夏族與泰雅族族人,他們身著傳統服飾,神情肅穆。

中間的走道像是一條楚河漢界,將「生計」與「守護」殘酷地切分開來。

舞台上,大東亞集團的簡報投影正閃爍著炫目的 3D 動畫。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經理正拿著雷射筆,口若懸河地解說著:

「各位鄉親,大家請看。苗栗高鐵通車後,南庄欠缺的就是一個能將遊客直接帶入深山的高端觀光亮點。我們的跨谷景觀纜車,採用最先進的歐洲工法,不只安全,更能創造每年數十萬的觀光人次,讓南庄的店家發大財、讓部落的年輕人回鄉創業!」

台下的阿昌哥帶頭鼓掌,綠色小旗子晃動得如同一片起伏的草浪。

「接下來,我們開放地方代表與文史團體發言。」主持人推了推麥克風。

林書宇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襯衫領子,從右側的座位站了起來。他的身後,阿國導演將相機架在肩上,鏡頭始終緊盯著這場風暴的核心。張益銘老師也特別從竹南趕來,坐在第一排給書宇一個堅定的眼神。

當書宇走到發言台前,原本嘈雜的禮堂逐漸安靜了下來。阿昌哥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警告與擔憂。

「各位長官、各位鄉親,大家好,我是『軌道時空文史工作室』的林書宇。」

書宇一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在禮堂裡迴盪,沉穩而有力。他沒有拿出精美的 3D 動畫,而是接上隨身碟,在巨大的投影螢幕上,放上了一張斑駁的黑白老照片——一輛滿載樟腦、由兩名骨瘦如柴的苦力用肩膀推動的「手押台車」。

「在談論未來的纜車之前,我想先請大家看看這張照片。」

書宇指向照片:「一百年前,日本人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鋪設了『竹南-南庄輕便鐵路』。當年的財團和殖民政府,也對南庄人說了同樣的話:『這條鐵路會帶來繁榮,會創造南庄黃金歲月。』」

台下的開發商經理微微皺眉,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看手錶。

「但是,」書宇的語氣陡然一轉,螢幕上的照片切換成了一張重疊的地形圖,上面用刺眼的紅圈標示出纜車預計動工的「三號主塔基座」:

「一百年前的開發,代價是慘痛的。根據大正至昭和年間的官方與民間文獻紀錄,昭和二年,這條輕便鐵路在往向天湖深山強行開鑿時,因為破壞了水路與地基,在連日大雨後引發了毁灭性的山崩,活埋了三個聚落。而大東亞集團今天規劃要打下三十公尺深水泥基座的『三號主塔』,正好就位於當年山崩的碎裂斷層帶上!」

此話一出,台下頓時掀起一陣震驚的交頭接耳聲。右側的部落青年們紛紛挺直了腰桿,左側的部分店家也開始露出動搖的眼神。

「你這是危言聳聽!」大東亞集團的經理忍不住站起身反駁,「我們的地質探勘報告完全符合現代科學標準,你拿一百年前的歷史故事來質疑我們的專業?」

「那如果,這不只是歷史故事,而是至今仍在流血的傷口呢?」

書宇沒有退縮,他點開了下一支檔案。螢幕上出現了向天湖平靜的湖水,接著鏡頭拉近,改擺阿公那張佈滿風霜、眼神如炬的臉龐出現在大螢幕上。

老人家沙啞卻無比清晰的客家話,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禮堂:

「那一天,整座山就像活生生裂開一樣塌了下來……我大伯被埋在下面。林火旺他們那些台車伕,是一邊流眼淚一邊幫忙挖遺體的。漢人和賽夏族人的血,那天晚上全融進了這片土裡。山還沒有忘記當年的痛,人類卻已經忘記了。」

改擺阿公的證言,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禮堂裡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冷氣的嗡嗡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幾位年長的老街店家低下頭,想起了長輩們確實曾提過那場大山崩。

阿昌哥握著旗杆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大螢幕上老長老的眼淚,再看看身邊那些同樣面露不忍的鄰居,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書宇關掉投影,走下發言台,站在禮堂的中央,直視著台上的審查委員與開發商:

「文史工作者的職責,不是阻擋地方的繁榮,而是替無法說話的土地與歷史留下記憶。一百年前,那條輕便鐵路載走了樟腦,留下了滿目瘡痍的山頭與族人的眼淚。一百年後,我們已經通了苗栗高鐵,有了更好的聯外交通,我們難道還要用一條會摧毀聖地、引發災難的纜車,來重複一百年前的錯誤嗎?」

書宇深深地朝著台下鞠了一躬:「請留給南庄的山林,一個喘息的機會。」

隨著書宇鞠躬,右側的部落青年集體站起身,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而這一次,左側的支持派陣營裡,沒有人再揮動那面綠色的小旗子。

阿昌哥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旗杆,看著不遠處那個眼神堅定、和當年林火旺大舅公一模一樣的林書宇,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場公聽會的風向,已經在一本百年日記與長老的證詞面前,徹底翻轉了。

那場公聽會之後,南庄迎來了長達半年的沉寂。

歷史的鐵證與改擺阿公的百年證詞,如同投進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原本一面倒支持開發的輿論開始鬆動,幾位地質學者與環境審查委員在書宇提供的史料基礎上,重新進駐向天湖周邊進行歷史地質災害調查。

與此同時,阿國導演的攝影機從未停止運轉。

他與書宇白天開著那輛破舊的二手車在南庄、竹南與中港之間奔波,補拍最後的畫面;深夜,則窩在「軌道時空文史工作室」那張檜木大桌前,伴著張益銘老師送來的東方美人茶,一格一格地剪輯著影片。

他們將這部紀錄片命名為——《被遺忘的軌道:南庄的百年警訊》。

三個月後,大東亞集團因為無法通過重新評估的地質安全審查,加上海內外輿論對賽夏族聖地保護的關注,資金鏈出現裂痕。在一個下著暴雨的午後,苗栗縣政府正式宣布:因環境與文化景觀維護考量,向天湖跨谷景觀纜車規劃案「無限期延期」——這在業界,等同於實質終止。

那一晚,南庄老街沒有抗議,也沒有慶祝,只有一場很慢、很安靜的雨。

幾天後,老街洗衫坑旁原本圍起的黃黑勘測旗幟與紅色工程防線,被工人默默地拆除運走。

書宇聽到消息,獨自來到了老街外圍。泥土地上被重型機具踩踏的痕跡還在,但那幾根預計打下巨大鋼柱的標記已經不見了。

「書宇。」

一聲熟悉的呼喚讓書宇轉過頭。阿昌哥穿著平常那身沾了些許泥土的便服,手裡提著一瓶剛釀好的桂花釀,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他胸前那張大東亞集團的工作證早已摘下。

「阿昌哥。」書宇笑了笑。

阿昌哥走到書宇身邊,看著那片重新歸於平靜的芒草叢,眼神裡少了一個月前的急躁,多了一種釋懷。他將手中的桂花釀遞給書宇。

「大東亞的人撤走那天,我去了一趟向天湖,去找了改擺阿公。」阿昌哥點了一根菸,看著裊裊上升的煙霧,聲音有些低沉:

「老人家沒罵我,只是給了我一杯他們自己釀的小米酒。他說,山沒事,大家就都沒事。書宇啊,阿昌哥不是恨文化,我是看著老街的少年人一個個搬去台北、台中,心裡慌啊。不過這幾天我想通了,如果蓋了一條纜車,卻把祖先留下來的山給弄垮了,那我們賺再多錢,以後要拿什麼臉去見祖先?」

阿昌哥拍了拍書宇的肩膀,露出了久違的爽朗笑容:「聽說你們那部片子拍好了?要在台北首映?到時候記得放兩個位置,我和老街的店老闆們,坐遊覽車上去幫你捧場!」

「一定,阿昌哥。南庄的位置,永遠幫你們留著。」書宇握著那瓶溫熱的桂花釀,心中有一股暖流緩緩淌過。

兩週後,台北西門町的一家獨立電影院裡,燈光緩緩熄滅。

禮堂裡座無虛席。除了台北的文化界人士,前排正坐著從苗栗包車上來的阿昌哥、老街店家、張益銘老師,以及身著傳統服飾、神情莊嚴的向天湖部落族人。

銀幕亮起,沉重的軌道撞擊聲「哐當、哐當」地在影廳裡迴盪。

畫面從黑白的老照片開始。大正年間手押台車伕臉上的汗水、昭和二年碎裂的山體、泛黃的日記本,一路交織到現代南庄老街的喧囂,以及向天湖畔那片神祕、安靜的迷霧。

紀錄片的最後一幕,鏡頭定格在文史工作者林書宇的訪談畫面上。他坐在竹南那間小工作室的檜木桌前,眼神清澈而堅定,對著鏡頭說出了這段話:

「很多人問我,留下這段歷史、擋下這座纜車,南庄是不是就失去了繁榮的機會?但我認為,文史工作者的職責,不是去對抗繁榮,而是去提醒人們『我們是誰』。

當我們知道一百年前的人們在這裡流過什麼血汗、這片山林受過什麼傷,我們在面對未來的誘惑時,才會懂得敬畏。南庄不需要一條拉往天空的纜車,因為它的根,一直都在這片土壤裡。」

影片結束,銀幕漸漸沒入黑暗。

全場陷入了整整三秒鐘的寂靜,隨後,坐在前排的改擺阿公顫巍巍地站起身,用布滿老繭的雙手帶頭鼓掌。剎那間,掌聲如雷鳴般在影廳裡爆發,經久不息。阿昌哥和身邊的店家老闆們一邊用力鼓掌,一邊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

然而,此時的林書宇卻已經悄悄離開了喧囂的影院。

他沒有留在台北享受屬於他的榮耀,而是背著那個裝著阿公日記的背包,坐上了回苗栗的區間車。

深夜,他獨自走在南庄老街的桂花巷裡。深夜的街廓空無一人,空氣裡有著雨後的清香與淡淡的桂花釀甜美。他沒有帶相機,也沒有拿筆記本,只是純粹地走著。

走到洗衫坑旁,他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沒有了纜車規劃時的喧囂,夜風穿過杉木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一片寧靜中,他彷彿聽見遠方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悠遠、清脆的鐵軌敲擊聲——

那不是歷史的幽魂,而是這座解脫了鋼索束縛的山城,在時空的彼端,對他發出最溫柔、最悠長的致敬。

台北的首映會落幕後,日子過得很快,「向天湖纜車」這個名詞漸漸退出了新聞版面,成了苗栗地方文史記載裡的一行註腳。

「軌道時空文史工作室」的檜木大桌上,原本堆滿的地質圖與抗爭公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由南庄在地孩子們繪製的「山城尋寶地圖」。林書宇選擇將工作室留在竹南與南庄之間,他不再只是去挖掘那些沉痛的歷史災難,而是試圖用另一種方式,讓更多人看見這片山林的美好。

初秋的某個週末,南庄老街外圍的芒草叢裡傳來了陣陣清脆的孩童笑聲。

「書宇哥哥,你看!這裡真的有鐵軌!」

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興奮地指著一截剛被清理乾淨、在陽光下泛著鐵灰光澤的舊軌道。

「對啊,這就是當年你阿公,用肩膀一公分一公分推著台車走過的路。」書宇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這是一場由書宇的工作室主辦、老街商圈發展協會協辦的「南庄歷史生態微旅行」。沒有了高空纜車的獵奇刺激,這群來自城市的遊客與在地的孩子,在書宇的帶領下,用最貼近地面的速度,一步步走讀這座山城的百年身世。

「各位遊客,大家手上的這瓶桂花釀,就是我們南庄在地最純正的味道。」

熟悉的客家國語響起,阿昌哥穿著一身休閒服,熱情地向遊客介紹。大東亞集團撤資後,阿昌哥沒有沮喪太久,他聽取了書宇的建議,發起「慢城南庄」的深度體驗計畫。不追求快餐式的百萬觀光客,而是吸引願意留宿、願意走進部落體驗賽夏族與客家文化的深度旅人。

「阿昌哥,今天生意不錯喔?」書宇走過去打招呼。

「哎呀,書宇,這都要謝謝你啦!」阿昌哥笑得開朗,指了指不遠處的洗衫坑,「現在平日雖然人沒有以前預期纜車來的那麼誇張,但來的都是願意坐下來喝杯茶、聽故事的人。你看,我們老街的店家現在不只賣東西,每個人都能講上幾段輕便鐵路的故事,這才叫在地特色嘛!」

這時,達利開著一輛載滿新鮮香菇與部落手工藝品的貨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書宇,改擺阿公叫我帶這個給你。」達利跳下車,遞上一袋剛採收、還帶著山林露水與泥土香氣的椴木香菇。

「阿公身體還好嗎?」書宇問。

「好得很,昨天還自己走到湖畔看霧呢。」達利笑著說,眼神看向遠方那片高聳的杉木林,「他說,現在沒有了機具的吵鬧聲,向天湖的鳥全部都回來了。今年冬天的巴斯達隘,阿公邀請你和張益銘老師一定要上來,他要親自幫你們倒酒。」

「一定去。」書宇點頭許下承諾。

黃昏時分,遊客們漸漸散去。書宇獨自坐在洗衫坑旁的石椅上,手裡拿著阿公林火旺的那本舊日記。

他翻開最後一頁,在阿公那些斑駁的字跡旁,用鋼筆工整地補上了最後幾行字:

「民國一一五年,秋。 纜車停了,山林靜了。 百年前被鐵軌切開的傷口,如今已經長出了新的綠意。 我們沒有走得更快,但我們終於學會了和這片土地一起呼吸。 阿公,南庄的根,我們守住了。」

晚風徐徐吹過,中港溪的流水聲依舊悠揚。

書宇合上筆記本,抬頭望向那片隱沒在暮色與流雲中的向天湖聖山。天際線乾乾淨淨,沒有鋼索,沒有鐵塔,只有幾隻大冠鷲在自由地盤旋。

這座歷經百年滄桑的山城,終於卸下了所有外來的桎梏,在歲月的長河裡,沉靜而優雅地,繼續美了下去。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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