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地立心之后:横渠四句的当代表达与知识分子的责任重构
在高度技术化、资本化、平台化的当代社会,很多人隐约感到一种失重:
规则似乎无所不在,却无人负责;
秩序仍在运转,却越来越难以解释其正当性;
个体被要求不断适应,却不被允许发问“为什么”。
在这种背景下,北宋张载提出的“横渠四句”,并未过时,反而显现出一种惊人的当代性。
问题不在于是否“复古”,而在于:我们能否将它转译为现代人可实践的责任结构。
本文尝试对横渠四句做一次去宗教化、去士大夫化、去历史封装的当代表达,将其理解为——任何仍试图对公共世界负责的知识分子、创作者与行动者的四项基本义务。
一、为天地立心:在意义塌陷的时代,重建价值坐标
传统语境中的“天地”,是宇宙秩序与道德根基的合一体。
而在今天,“天地”早已被拆解为数据、系统、算法、制度、指标与话语。
当代的根本问题不是“无规则”,而是“规则泛滥却无意义”。
因此,“为天地立心”在今天,不再意味着替宇宙代言,而意味着:
为社会确立可被质疑、可被讨论、可被修正的价值根基。
它要求一种新的“心”:
不是服从权威的道德心
不是自我感动的善良心
而是持续追问“谁在定义现实”“谁从定义中获益”“谁被排除在意义之外”的批判之心
在一个不断宣称“别无选择”的时代,
坚持现实可以被重新讲述,本身就是对虚无主义的抵抗。
二、为生民立命:从“被安排的人生”到“可叙述的命运”
“生民”在古代意味着百姓,在今天,则是被系统性安排的一切普通人:
被教育体系筛选
被市场结构定价
被舆论机制塑形
被风险与责任单向转嫁
很多人的困境,并非“不努力”,而是无权解释自身处境。
当代社会中,“命”的核心不再是生存本身,而是——
谁有资格讲述“这就是你的命”。
因此,当代意义上的“为生民立命”,不是替他人规划人生蓝图,而是:
赋予人们理解自身处境、命名自身痛苦、重写自身叙事的能力。
真正的“立命”,发生在这一刻:
个体不再把失败完全内化为个人缺陷,而开始意识到其背后的结构逻辑。
这不是煽动,也不是安慰,
而是一种在清醒中保持尊严的存在方式。
三、为往圣继绝学:让思想重新具备解释现实的能力
当代社会并不缺“经典”,缺的是能解释当下的思想工具。
大量伟大的思想被封存为学科史、思想史、考试材料,却不再被允许进入现实。
“继绝学”在今天,不是重复经典结论,而是完成三件事:
激活:让旧思想重新面对新问题
整合:跨越学科壁垒,形成可使用的分析框架
演进:在新条件下提出新的概念与判断
当资本形态、权力机制、控制方式已经发生结构性变化时,
不更新思想,本身就是对思想的背叛。
继承的真正标志,不是忠诚,而是——
让思想在现实冲突中继续生长。
四、为万世开太平:从“压制冲突”到“可持续的共存结构”
传统的“太平”,常被理解为无纷争、无噪音、无异议。
但历史反复证明:
压制冲突所换来的稳定,往往只是更大崩溃的前奏。
在高度多元、信息过载、利益分化的现代社会,
“太平”必须被重新定义为:
在持续分歧中,仍能保持基本公正、纠错能力与相互承认的动态平衡。
这意味着提醒我们警惕三种危险幻想:
以统一叙事换取稳定
以技术治理替代政治协商
以短期秩序牺牲长期信任
真正可持续的社会秩序,必须允许异议存在、允许权力被挑战、允许制度被修正。
“太平”不是终点,而是一种不断被维护的状态。
结语:横渠四句,不是理想主义口号,而是一套责任结构
当我们将横渠四句从历史语境中解放出来,它呈现的并非崇高修辞,而是一种冷静而严苛的自我要求:
你是否在意义崩塌的时代,仍试图建立价值坐标?
你是否在结构性困境中,帮助他人理解而非责怪自己?
你是否让思想继续解释现实,而非躲进经典安全区?
你是否追求一种可持续的共存,而非表面的安静?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么你已经在实践横渠四句——
无论你是否身处书院、讲坛或权力中心。
横渠四句的真正当代形态,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持续承担公共责任的姿态。
